机舱门一开,那股潮气先扑了上来。
不是西北那种干冷的风,是湿的,热的,裹着一股说不清的咸腥,往衣领子里钻。
张青山站在舷梯上,下意识深吸了一口,又慢慢吐出来。
这座城的空气,都是另一个味道。
进了城,高楼把天挤成了一条缝。
招牌一个叠着一个,字多半不认得,英文、繁体,霓虹在白天也亮着。
车靠另一侧开,喇叭声、人声、双层巴士碾过路面的声响,全压在耳朵里。
姜糖把相机抱在胸前,眼睛不够使,一会儿指天桥,一会儿指玻璃幕墙上自己的影子,兴奋里头透着慌。
沈素心却一路没怎么看窗外,她盯着司机的后脑勺,又看后视镜里有没有车一直跟着,手始终放在包上。
三个人里,一个觉得新鲜,一个在戒备。
张青山坐在中间,他两样都有,却都压着。
他知道,从进这座城起,他们这一路在戈壁、在沙州攒下的那点熟悉,全用不上了。
这里是别人的地盘,别人的规矩。
“青山哥,这楼……”她仰着头,“也太高了。”
“看路。”张青山拉了她一把。
说好了有人接机。出关口,人没到。
过关的时候,张青山就觉出了不对。
关员翻他们的证件,问的话他一半听不懂,英语、粤语、半生的普通话,一句接一句,快得插不进嘴。
身后的人排着队,脚步都比内地快,电子屏上的字滚得他眼晕。
在这里,他连问路都得先在心里把话过一遍。
在西北,在戈壁,他识水、识路、识火候,是个人物。下了飞机,他成了个连左右车道都要重新认的外乡人。
沈素心站在约定的地方看了十分钟,手机上没有新消息。
“咱们自己走。”张青山掏出那张红栏信笺,“西环,按这个地址。”
出租车在窄街上绕,司机的普通话半生不熟,问一句,多半句要靠比划。
张青山把信笺上的地址指给他看,司机瞄了一眼,点点头,车拐错了一个路口,又急打方向盘绕回来。
窗外的城一截一截退过去。
先是亮得刺眼的玻璃幕墙,跟着钻进一片旧楼,楼和楼挤得像要挨上,窗外伸手就能碰到对面的阳台。
阳台上晾着衣服,挂着咸鱼,一盆一盆的花。
再往下,是街市,水果、海鱼、烧腊,湿漉漉的一地,水顺着坡往路当中淌。
张青山一路看,一路闻。
海风的腥,烧腊的甜,水果摊熟透的果香,还有街角飘来的、混着咖喱的烟气,一层一层,跟西北那种一条街上只有一个羊汤味的路数,完全不同。这城太满了,满得让人喘不上气,可那一街一街的人气,又是活的。
他把窗摇下一条缝,让那股湿热的风灌进来,在心里,把这座城的味道,一味一味地记。
落脚处是西环一栋老楼,信笺上那家馆子就在楼下街市里。三个人把包放下,天还早,接机的人仍没影。
“先吃饭。”张青山说。
楼下街市口一个大排档,塑料棚子,几张折叠桌,坐满了刚收工的人。张青山挤过去,看那口滚锅,锅里一串一串的东西浮着,旁边一盆一盆,萝卜、鱼蛋、猪皮、猪血,分着码。
“呢啲咩?”摊主问。
张青山没听懂,伸手指了指,各样来了一些,又要了三碗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