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在桌上震了三下的时候,天刚亮。
张青山睁开眼,屋里没生火,呼出的气都是白的。
他抓过手机,是阿依慕发来的,一连几张照片,拍的是研究院资料室里的旧档案。
李可他们还没起。他披衣坐起,把照片一张一张点开,放大。
档案是八十年代登记的,纸页发黄,上头贴着当年凉州西夏官印的拓片,旁边钢笔字记着出土的时辰、地点、件数。
他翻到第三张,是一份流散记录,字迹潦草,记着那几件官印后来的去向。
他逐行往下看。
几件小东西,去了南方,又转手进了私人的柜子。
最大的那件,记录上写得含糊,只说经南边一位姓陈的先生介绍,转给了一个外来的买家,再往后出了境。
张青山盯着“出境”两个字,眉头慢慢拢起。
他给阿依慕拨了个电话。为了不吵人,他披上外套走到走廊尽头,窗户外头,兰州清晨的屋顶一片灰白。
“东西发你了。”阿依慕接得很快,背景里有翻纸的声,“我托所里管旧档的老师查了几天。凉州这批西夏官印,八十年代流出境的,不止一件。”
“去了哪?”
“大部分能查到下落的,”阿依慕说,“都在日本。八几年、九几年,日本那边有藏家专门收西夏的东西,铜印、佛经、文书,成批地买。有几件现在还在关西的私人馆里挂着。”
日本,关西。
张青山握着手机,望着窗外。
漂了海。武威老掌柜那句话,这会儿有了着落。
老掌柜只看见东西往东走、上了船,不知道去了哪。这一漂,漂到了日本。
“日本那边,怎么会收西夏的东西?”他问。
“早年那边有几位研究西域、西夏的学者,学问做得深,藏家跟着他们的眼光走。”阿依慕翻着资料,“一来二去,市面上但凡有西夏的好东西出境,大半让关西的人接了。人家是真懂,不是图稀罕买回来摆着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也正因为懂,”阿依慕说,“东西到了他们手里捂得严,外头轻易见不着。咱们想追,隔着一片海,难。”
“最大的那件呢?”他问,“就是侧壁带槽的那件。”
“这个查不到。”阿依慕的声音低了些,“出境之后换过几道手,登记就断了。我只在一份旧记录的边角上,看见提过一句,说东西可能到了京都。没有准信。”
京都。
张青山没出声。
他低头重新去翻那几张照片,一张一张地看,看那份流散记录的纸边、字缝,看有没有什么漏掉的东西。
翻到最后一张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那是一张档案的背面,本来没写字,只在右下角的空白处,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。字写得很轻,像是怕人看见,又像是随手记给自己看的,多年过去,铅痕已经发淡。
四个字。
京都,琵琶。
张青山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。
他认得这个字。
爷爷的字。
起笔那一下往上挑的劲头,他在灶房里看了十几年,烧成灰都认得。
他把照片放到最大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京都,琵琶。一座城,一样东西。
爷爷当年追到过这份档案,在背面留下了这四个字,没跟任何人说。
三十年后,让他在兰州一间冰冷的招待所里,撞见了。
铜印在京都,跟琵琶有什么关系?
他没把这两个字当成两样不相干的东西硬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