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75章 佛头(2 / 2)江山美女一碗宴首页

“砸它的人,不懂,也急。”张青山说,“断口上有三道方向不一样的痕,是换了几个角度下的手。这不是毁佛,是为了把脑袋搬走,身子太大,带不走。”

苏暮烟端着杯子的手,停在半空。

“鼻梁这一磕,”张青山接着说,“是后来的事。磕痕的茬口比断头新,颜色浅。是路上磕碰的。一件东西,被人从洞里砸下来,抱走,走了上万里,换了几茬主人,最后立在你这间屋子里。”

他收回目光,看向苏暮烟。

“我说得对不对?”

展厅里很静,远处有人低声交谈,杯壁轻轻相碰。

苏暮烟看了他足有五秒,忽然笑了。那笑里有几分真切,又有几分别的。

“果然。”她把杯里剩下的香槟一饮而尽,转身将空杯搁在旁边的高几上,“我见过的专家不少。能站在这儿,不查资料,不摸不敲,看一眼就说出这些的,你是头一个厨子。”

她说着,伸手虚虚抚过佛头前那层玻璃,没碰到。

“这尊佛头,我追了六年。”苏暮烟说,“它先在一个英国藏家的地窖里,又转去纽约,前年差点上拍,临开拍撤了。为它写过鉴定的,有三位教授,两篇论文,没一个说得出断口上那三道方向不同的痕。”

她收回手。

“他们看的是年代、是风格、是值多少钱。”苏暮烟看着张青山,“你看的是,谁砸的,怎么走的。你看东西,像在看一个人的来路。”

她重新转过身,目光锋利起来。

“可我这人,只品真话。”苏暮烟说,“张先生,你今晚来,真只是来看佛头的?”

“我来看那批散页。”张青山没绕,“它们是从沙州出去的,是中国人的东西。我想知道,谁在收,收去干什么。”

“真话。”苏暮烟点头,“难得。”

她往那尊佛头看了一眼,声音低下来。

“那我也说句真话。”她说,“在这座城里,专听真话的人,活不过三天。你今天这话,在我这儿是真,在别人耳朵里,就是把柄。”

张青山没接话。

他顺着苏暮烟方才的目光,往展厅那头看了一眼。几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围在一件铜器前,为首那个正低声说着什么,旁边的人弓着身,是听教诲的姿态。

“那位是?”张青山问。

“本地的前辈,跟着陈伯伯学看东西的。”苏暮烟没回头,声音淡下来,“这屋里大半的人,论起来,都得叫陈伯伯一声老师。他今晚没来。他要是来了,这屋里说话的声,还得再低三分。”

陈伯伯。

张青山把这三个字记下了。一个七十岁、人还没到、满屋子人就先矮半截的藏家。

“你怕他。”张青山说。

“我敬他。”苏暮烟纠正,转过身,眼里那点锋芒收了,换成一种看不透的平静,“在这座城里,敬和怕,有时候是一个字。”

苏暮烟理了理旗袍的袖口,像是要走,走到那尊佛头的光里,又停下,侧过半边脸。

“你冲那批散页来。”她说,“不瞒你,我也是。”

佛头低眉垂目,看着这两个人。

“可惜了。”苏暮烟的声音很轻,“我们多半,要在台上见。”

她走了,旗袍的下摆扫过地毯,没有声。

张青山一个人立在佛头前。那尊青石的脸低眉垂目,一千五百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平平静静。

他忽然想,这尊佛头要是会说话,它最想说的,大概不是值多少钱,也不是北魏还是盛唐。它想说的是,自己怎么从一尊完整的佛变成一个脑袋,怎么过了海,怎么被一双手接一双手地传,最后立在这间灯火通明的屋子里,回不了那个洞。

他来看东西,苏暮烟也来看东西。可东西自己想上哪,没人问过。

张青山转身往门口走。

展厅的灯在身后一盏一盏亮着,那尊佛头的影子,长长地拖在地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