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长顺尝了第一口,没说话。
第二口下去,他放下了筷子,又拿起来。
他到底是走南闯北吃过好东西的人,这回尝得很细。
肉一点不柴,可也不是那种烂乎,咬下去还带着点丝缕的劲。他自顾自念叨,像在灶上跟自己说话,豉味进去了,压得住羊的膻,可羊本身那点甜没让它压住。这是羊脂的功劳,鲜是从肉里自己渗出来的,不是拿水吊出来的。最怪是这股暖香,不冲鼻子,落了肚才往上返。
荜拨。张青山在灶台那头接了一句,比胡椒温,河西老方子拿它配羊。
贺长顺又夹了一筷子,没再问。
我请客吃了二十年饭。他半晌才开口,这一口,我小时候在我爷爷的灶上,好像闻见过。
后天那一桌,香港客人吃得如何,张青山没多问。
他只听说,客人当场问这道菜是哪位师傅做的,想见见,贺长顺笑呵呵地挡了,说这是他请的私厨,不外见。
席散那晚,贺长顺把张青山单独留下,泡了壶茶。
开个价。他开门见山,你想要什么。
我不要工钱。张青山给他斟上茶,三张飞香港的往返机票,三个人的。再要贺老板一张名片、一句话,香港那边有人接应我进一个圈子。
他把暮烟阁预展的事简要说了,没提文物,只说要去看一批旧文书、见一位拍卖行的苏老板。
贺长顺端着茶盏沉吟。
暮烟阁那位苏老板,我认得,生意场上喝过茶。他说,引荐我给你写,能不能进门,看你自己的造化。机票是小钱,你这一桌胡炮肉,值。
他顿了顿,看着张青山。
别人求人办事,是赔着笑脸伸手。贺长顺说,你不一样,你是端着东西来跟我换。我贺某做了半辈子买卖,最敬重这种。
他当场抽出一张自己的名片,在背面写了行字,又写了张抬头给苏暮烟的引荐条,一起推过来。
名片拿着,到了香港报我的名字,吃住有人接应。他说,机票三张,我让助理明天就给你们出电子票。
张青山端起茶,跟他碰了一下,没说话。
那是他头一回清楚地觉出,自己这双手,不只能在红山的灶房里讨生活,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界,它就是路。
回去的路上,姜糖一路低头刷手机。
哥,火了。她把屏幕举过来,声音发颤,昨天拍你做胡炮肉那条,没提别的,就叫一道失传的河西老菜。一觉醒来,六十多万播放,评论全在问下一道做什么、店在哪儿。
张青山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风波之后冷清了许久的账号底下,第一次涌进来一大片纯粹冲着手艺来的人。
先别接广告,也别提我们在哪儿。他把手机推回去,就做菜。一道一道做。
那壶茶喝到后半夜,贺长顺酒也上了头,话多起来。
说到香港,说到收古董的圈子,他打了个酒嗝,忽然压低声。
小张,你去香港要是真碰那些个老东西……他舌头有点大,朝虚处抱了抱拳,记住一句话,香港但凡收敦煌东西的,不管明面上来头多大,到了那儿,都得给一位陈老面子。
张青山握着茶盏的手,停住了。
哪位陈老?
贺长顺却嘿嘿一笑,端起酒捂住了嘴,任他再问,只摇头,半个字不肯多吐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