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是从戈壁那头压过来的,刮在脸上像细砂纸。
张青山把外套领子立起来,缩了缩脖子。从敦煌出来这一路,天一天比一天冷,到武威时,沿街的水洼子早上已经结了薄冰。
阿依慕没跟来。研究院那批征集入库的东西要走流程,她得盯着,走不开。临走那晚她把黑河、弱水一带的旧水文资料抄了几页纸塞给张青山,说电话随时通,查到什么她那头帮着核。
一辆越野,四个人。李可坐副驾,姜糖抱着相机在后头打盹,沈素心开车。进了城,沈素心把车停在一条老巷子口,没急着下来,先看了看左右。
“就这儿?”她问。
“就这儿。”张青山推开车门,“凉州的老味道,都在这种巷子里。”
巷子不宽,两边是旧砖房,门脸都不大。当中挂着块磨得发亮的木牌,写着一个“面”字。门口一口大锅,白汽顶得老高,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面香。
四个人进去,拣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。店里坐了七八成,多是本地的老客,一人一碗面,一碟子肉,一杯茶,闷头吃,话不多。
跑堂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肩上搭着毛巾。
“四位,来点啥?”
“三套车。”张青山说,“四碗行面,卤肉拣厚的切,茯茶要烫的。”
汉子看了他一眼,应了声,转身朝灶上吆喝。
姜糖把相机放在桌上,小声问:“啥叫三套车?”
“三样凑一块儿,行面、卤肉、茯茶。”张青山把手凑到嘴边哈了口热气,“老凉州人赶脚、做买卖,就靠这三样顶一天。面垫肚子,肉补力气,茶解腻暖身子,少一样都不成套。”
说着,面先上来了。
粗瓷大碗,面条抻得根根透亮,浇着琥珀色的肉卤,上头撒一把蒜苗香菜。紧跟着一碟子卤肉,切得纸薄,肥瘦相间,码得齐齐整整。最后上来四只粗陶杯,茯茶熬得浓红,杯口浮着两颗红枣。
张青山没急着动肉,先挑起一筷子面。
面条进嘴,韧,滑,嚼头足。他没咽,含着慢慢品,眉头先是松开,跟着又轻轻拢起。
“蓬灰。”他放下筷子,声音不高,“面里头下了盐碱水,是蓬灰水。一份灰,兑多少水,这个比例……比兰州那边的口重一点。”
他又挑起一筷子,这回连着卤汁。
“凉州的水硬,碱性大。”他嚼着,像在跟自己说,“和面的师傅顺着本地水性调的灰,多一分发苦,少一分不筋道。这个分寸,是祖上传下来的,书上没有。”
他端起碗,把面汤轻轻晃了晃,看那汤沿挂壁的样子。
“水也沉过。”他又说,“凉州水硬,泥沙也不少。汤头能清成这样,是头天晚上就把水打回来,搁缸里澄了一夜的。做面的师傅,跟做茶汤的,是一个心思。”
李可低头吃面,没吭声。沈素心却看了张青山一眼。她跟这厨子走了几千里,已经习惯了。别人吃面是吃面,他吃面,是在跟灶上的师傅隔着锅说话。
张青山夹起一片卤肉,就着面吃了。肉片入口即化,肥的不腻,瘦的不柴,一股熏香慢慢返上来。他端起茯茶喝了一大口,热茶落肚,整个人都暖透了。
“好东西。”他放下杯子,冲柜台那边扬了扬下巴,“掌柜的,借一步说话?”
柜台后头一直站着个干瘦的老头,七十上下,戴副老花镜,正低头拨算盘。听见这话,他抬起头,镜片后头的眼睛在四个人脸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张青山身上。
张青山没急着掏东西。他先把自己那碗面往旁边推了推,从筷筒里抽了根筷子,蘸了点面汤,在桌面上飞快地画了两下,画的是蓬灰兑水的路数。
老头的目光落到桌上那两道湿痕上,神色动了动。
张青山这才伸手到怀里,摸出那块铜牌,饕餮纹朝上,轻轻搁在桌上,往老头那边推了半寸。
铺子里喧闹照旧,可这一桌静了下来。
老头放下算盘,拿起铜牌。他没看正面的饕餮纹,先翻过背面,看到右下角那个极小的“张”字,手指头在牌面上蹭了蹭,指甲缝里还嵌着面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