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荐是第二天成的。
沙州市场边上有家老馆子,叫沙洲春,灶上炖羊肉的汤头几十年没断过火。
曹延生领着张青山去的后灶,馆子孙掌柜一听来意,又看了那块铜牌,二话没说,抹着手就去打了个电话。
巧了。孙掌柜回来,压着声,贺长顺贺老板,后天在我这儿请一桌香港来的客。他自己嘴刁,香港客人更难伺候,点名要吃别处吃不着的东西。我灶上几个师傅报的菜,他一个都没看上。你要是真有本事把这一桌做下来,比我替你说一百句话都管用。
贺长顺是做西北特产外贸的,敦煌的杏干、葡萄干、枸杞,往香港、广州发,一年有大半年在外头跑,门路广。
当天下午,他本人先来了一趟后灶。
五十岁上下,西装外头罩着件呢子大衣,进门不寒暄,先看灶、看料、看人,看到张青山这么个年轻人,眉头先皱了。
孙掌柜说你能做古法菜。他拿筷子尖拨了拨案上一块羊后腿,我先说清楚,我那位客人,北京的名厨、广州的老师傅都请过,嘴是吃过好东西的。你要是弄那些旅游团的大盘鸡、烤全羊糊弄,咱现在就散。
张青山没急着辩。
他提起那块羊肉看了看,又闻了闻。
滩羊,盐碱地上放的,肉是甜的。他把肉放下,贺老板要的,我想做一道胡炮肉。
什么肉?
胡炮肉。张青山说,《齐民要术》里的老方子,早年间河西一带待客的上等菜。羊肉切细丝,拌上新打的羊脂、豉、葱白、姜、花椒、荜拨,塞进洗净的羊肚,扎紧口,埋进坑里的炭火煨。火不能见明火,全靠炭的后劲焖透。做出来,肉是嫩的,料味全锁在里头,一刀切开羊肚,香气能把半条街的人勾过来。
贺长顺将信将疑:我在西北跑了半辈子,没听过。
断了代了。张青山已经开始洗手,灶上现在都图快,谁还肯为一道菜守着炭火坑煨一个下午。贺老板今天要是肯等,我做给你尝。成,后天这桌归我;不成,我分文不取。
贺长顺看了他两秒,拉开椅子坐下了。
张青山系上围裙。
他切肉,刀走得匀,每根肉丝粗细一个样,切到一半停手,捻了点案上的豆豉放进嘴里,皱了下眉。
这豉不成,发酵得太死,咸,出不来甘香。他回头,孙掌柜,库里有没有陈过两年的黑豆豉?再给我拿点荜拨,新鲜羊肚一个,要收拾干净的。
孙掌柜一迭声地去了。
料备齐,张青山拌馅。
他不拿秤,手就是秤,豉下多少、酥油点几勺、荜拨撒几粒,全凭一双手的准头。
拌好了,把肉馅填进羊肚,拿棉线一道道扎紧肚口,又拿削尖的筷子在肚皮上扎了十几个细孔。
扎孔做什么?贺长顺看得入神。
不扎,热气在肚里憋着,一胀就破。张青山端着羊肚走到院子角落,那儿早挖好的一个火坑里,炭已经烧到了发白的地步,不见火苗。他把羊肚埋进炭灰正中,上头又盖了层热灰。
一个半时辰。他拍拍手上的灰,急不得。
等待的工夫,他又用李广杏去核、兑了酥酪,蒸了一盅杏酪甜品,另起一锅吊了道羊肉合汁。姜糖举着手机,从切肉、拌馅到埋炭,一声不响全拍了下来。
一个半时辰后,羊肚从灰里刨出来,外头烤得焦黑,看不出名堂。
张青山拿刀在肚皮上轻轻一划。
那口气是地一下冲出来的。
肉香混着豉香、脂香、荜拨那点温厚的辛香,瞬间灌满了整个院子,连前堂的伙计都探头往后灶看。
肚里的肉丝吸饱了羊脂,颤巍巍的,一丝是一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