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阿依慕把第五瓶水摆进编织袋。
瓶子一个个立起来,碰出闷闷的响。
她没说话,摆完一排,用手掌把它们往里推齐,又摆第二排。
后院里就这一点声音,还有瓶子和袋子摩擦的窸窣。
四个人各占一块地方,都蹲着。
张青山蹲在墙根,把背包翻过来,东西一样一样摆到地上。
蓝布包着的残卷贴身放,宴帖放残卷边上,火折子、手电、一包盐、那把随身的小刀。
他拿起水壶晃了晃,满的,旋紧盖子,搁回最顺手的位置。
李可在车轱辘边上系鞋带。系一遍,散开,重系,系得比上一遍更紧。他那根短棍横在膝盖边,棍头让手磨得发亮。
姜糖抱着相机,拿一块软布一遍一遍擦镜头,擦完了对着光看,看完再擦。孩子脸色有点白,嘴唇抿着,一晚上没怎么睡。
没有人说多余的话。
院墙外有驴车过去,车轱辘压在土路上,咕噜咕噜,过去很久,那点动静还留在耳朵里。
阿依慕昨天借了车来,是研究院一个师兄的旧越野,白漆发黄,底盘高,车斗里还落着沙。
她说这车下河道不心疼。她自己的东西最少,一个登山包,一卷绳,一只扁铝盒,盒里是指南针和一支铅笔头。
她把一张手绘的图摊在车头引擎盖上。
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,边缘毛着。
上头一条蓝线是党河,蓝线尽头画了个圈,圈旁边标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和箭头。
出城走这条道。她拿铅笔点着图,声音压得很平,旧河床,硬,车能走二十里。再往下,河道分岔,车开不进去,停在这儿,剩下的腿着。
张青山凑过去看。
分岔以后呢?
得你看。阿依慕把残卷最后那组缺码的位置在图上虚虚画了一道,大方向我能圈出来,就这一段崖。具体哪个点,纸上没有,得到了那儿,你拿现场跟你那套码对。
张青山点头。他明白,码只把人领到崖下,最后一步,得拿眼睛找。
那一段,真有窟吗?姜糖忍不住问了一句,声音很轻。
阿依慕没立刻答。
她直起腰,望着城墙外头那个方向,眼睛眯起来,像在脑子里一张一张翻她走过的那些崖。
研究院的编号,过了莫高窟那片崖壁就到头了。她说,再往下游,档案是空的,没有编号,没有记录,连盗过的痕迹都没人报过。放羊的嫌那边背风不好、草也差,都不往那儿去。
她收回目光。
按我脑子里那张图,那段崖上,不该有窟。
不该有,张青山把宴帖收回怀里,不等于没有。
这话他说过一遍了。阿依慕看了他一眼,没接。
她重新蹲回去数水。数到一半,手停住了。
她拿起最边上一瓶,翻过来看瓶口的封口环,又拿指甲掐了掐,眉头慢慢拧起来。
她把这瓶放到一边,去翻第二排。翻到第三瓶,她的手又停了。
不对。她说。
院里几个人都抬起头。
阿依慕把两瓶水拎起来,搁在引擎盖那张手绘图旁边。
这两瓶,开过。
张青山站起身。李可也不系鞋带了,棍子抓到了手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