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依慕在门卫处刷了一下工作证,值班的大爷抬眼看了看她,挥手放行。
她没走莫高窟正对游客的那片牌楼,领着张青山和沈素心绕到窟区背后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。
日头已经往西沉,参观的人早散了,楼里只剩几扇窗户亮着灯。
数字展示中心旁边那栋,修复和资料都在这儿。阿依慕把工作证塞回兜里,声音压着,下班点儿,人少。你们俩跟我进来,别乱碰,别出声,见着我同事就说是我请来帮忙校稿子的。
姜糖和李可让她安置在楼外停车的地方等着。
沈素心进门之前,在门口站了两秒,回头扫了一圈空荡荡的院墙和停着的几辆车,眉头没松开过。
楼里一条长走廊,两边是关着门的屋子,空气里有股旧纸、糨糊和说不上来的药水味。
阿依慕推开最里头一间,拉亮灯。
屋里一排一排的柜子,几张大工作台,台上铺着白毡,毡上压着放大镜、软尺、排笔、一摞一摞装在透明袋里的旧纸。
在这儿等着。阿依慕戴上一副白手套,进里间去了。
沈素心凑到张青山耳边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我不喜欢这样。
哪样?
绕开正门,用她的工作证把我们和这么个东西,偷偷带进研究院的屋子。沈素心的眼睛在一排排柜子上扫,这叫什么?这叫没有任何手续。东西是真是假、归谁、怎么来的,全凭她一张嘴。这屋里要是再有第二个人看见,我们说不清。
她不像坏人。张青山说。
我没说她是坏人。沈素心看着他,我说的是这事的路子。真要稳妥,就该把东西光明正大交给院里,登了记,开了收条,该谁研究谁研究。这么私下比对,出了这道门,东西要是让人扣了、或者消息走漏了,你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。
张青山没接话。
他知道沈素心说得在理,可他也知道,东西一旦按正规手续交进去,进了库房,立了案,他就再别想自己追着它往下走了。
阿依慕捧着几个无酸纸盒子出来,搁在工作台上,打断了他俩。
她没察觉方才那两句,或者察觉了没在意。
过来。她招手,库里头有历年采集、征集、还有各方捐赠的藏经洞散页标本,残的,不成卷的,都在这儿。我拿几片年代接近的,跟你这卷对一对。
她把那半卷黄麻纸从蓝布包里请出来,平摊在白毡上,自己先净了手,才动手。台灯拧亮,放大镜压上去。
阿依慕没说话,先把台灯拧亮,将残卷平推到灯光底下,歪着头迎光看了看。
麻纸,粗纤维,你看这个,她指尖虚虚点着纸边,没打散的麻筋,帘纹两道,约莫两个指头宽。唐到五代西北这一带造纸的路数。宋以后的纸细,帘纹密,对不上。
她把纸翻过来,用指甲盖轻轻刮了一下墨迹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松烟。一股子松柴烟子气,不冲,沉。宋以后多用油烟,亮,不一样。她又把卷子侧过来,指着几个小洞,虫蛀的窟窿从纸背往正面咬的,折痕在卷心,发黑。这都是年头喂出来的,做旧做不到这么细。
最后她指了指每行字之间那道极淡的墨线:乌丝栏。先拿墨弹了竖格,再往格子里头写字,唐以前卷子的规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