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们两个，蹲那儿干什么？

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，带着点戈壁的风，又脆又冲。

张青山正蹲在崖下河滩的一块石头边，闻声抬头。

崖壁不算高，上头蹲着个年轻女人，一头浓密的黑卷发让风吹得乱翘，深眼窝，高鼻梁，脸是晒透了的蜜色。

穿一身沾满沙土的工装裤、登山靴，一手拿着个巴掌大的本子，另一手捏着半块干馕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，像一只伏在岩上的猫。

李可下意识就往张青山身前挡了半步。

问你们话呢。女人把手里的本子往工装口袋里一塞，知不知道这是哪儿？莫高窟的崖体保护区，不是你们摊东西的地方。手里拿的什么，摊开。

她说着，人已经动了。不是爬下来，是顺着崖壁一道缓坡，三两下就跳了下来。

落地时膝盖一屈，半块干馕还稳稳捏在手里，一点没碎。

她落地就往张青山跟前来，伸手：拿出来我看。最近窟底下净是些鬼鬼祟祟的人，收破纸片子的，拿相机乱拍的，我盯你们半天了。

张青山没躲，也没把怀里那卷东西递出去，先打量她。

这人一身沙土气，指甲缝里是土，鞋帮磨得发白，不像收旧货的，倒像个天天在这崖上爬的人。

你是研究院的？他问。

我问你，还是你问我？女人瞪他一眼，忽然话头一转，换成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，叽里咕噜，又快又冲，末了自己翻成汉话，听不懂吧？我骂人呢。少废话，东西。

李可在旁边低声：哥，要不咱……

没事。张青山反倒把心放下了。他从怀里把那个蓝布包袱取出来，在石头上摊开，露出那半卷黄麻纸，你要看，就在这儿看，别拿走。这东西不是我的，是别人守了快四十年的信。

女人本来还带着气，目光一落到那卷纸上，整个人就静了。

她没急着说话，先把馕塞进兜里，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手，这才小心翼翼地捧起卷子，凑到天光里去看。

她看正面，一行一行地看，眉头先是皱起，又慢慢松开；看了好一会儿，把卷子翻过来，看背面；接着，她的指尖落在边角那几行弯弯绕绕的小字上，停住了。

她握着卷子的手指收紧了，指节都泛了白，半天没出声。

这纸……她声音低下来，像自言自语，晚唐到五代的麻纸，墨是松烟，字是记账的行书，不是写经生那种一笔一画的端楷。

她飞快地又去看汉文账目，手指顺着竖行往下挪，嘴唇轻轻动着，默念那些名目和数目。

羊一腿，胡荽半升，酥油三两，豉……酢……她念出了声，越念越快，眼睛越来越亮，忽然抬起头，盯着张青山，这不是经。

张青山的心提了起来。

这是一份采购清单。她说，一字一句，唐代沙州一座寺院，僧厨支用供品和伙食的采买账。羊、香菜、酥油、豆豉、醋，全是灶上的东西。它被抄成卷子的样子，混在经卷堆里，外行一瞧，以为是残经。

她把卷子边角那几行弯字转到张青山面前。

这几行是回鹘文，比汉文晚，是后来另一个人添的批。她指尖点着上头一处，你看这儿，第七行，勿买沙州肉。管采买的僧人被人叮嘱，第七行那笔羊肉，不要在沙州本地买。

为什么？李可忍不住问。

那就得问一千年前的人了。女人头也不抬，可能那年沙州闹了畜疫，可能肉让什么人把着、价高货差，也可能……是别的缘故。账目会记账，不会解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