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青山蹲在那儿,半天没出声。
从兰州老掌柜那句东西不在庙里,在锅里,到此刻一个陌生女人指着一卷破纸说这是灶上的账,他一路上模模糊糊揣着的那个念头,头一回有了实打实地东西接着。
爷爷追的、姜晚成追的、那些人花大钱收走旧账本和菜谱本子也要找的,原来真的就是账,是藏在吃喝里头的账。
你到底是什么人?他抬眼看她,这字满敦煌没几个人认得。
女人直起身,把卷子小心地卷好,却没还给他,捏在自己手里,扬了扬下巴。
阿依慕·阿里。她说,停了一下,才又补了一句,研究院的,做丝路文书。
她没再多介绍自己,目光转回张青山手里的卷子。
还没问你呢。一份早该在博物馆或者海外库房里的寺院食账,怎么会在你一个……她上下打量他,厨子手里?
你怎么知道我是厨子?
你看这卷子的眼神。阿依慕说,别人看古董,先看值不值钱。你看的是上头写的什么料、怎么配。只有掂了十几年勺的人,才这么看东西。
张青山没瞒她,把话挑要紧的说了:爷爷三十多年前在敦煌留下的事,曹家守了半辈子的经,最近有人在系统性地收敦煌的旧账本、旧菜谱、破经卷。他没提铜牌,也没说木匣子的下落,只说家里长辈一辈子在追这批东西。
阿依慕听到系统性收旧账本几个字,脸色又变了。
她重新把卷子展开,翻到一个位置,指着汉文账目里一处不起眼的小记号给张青山看。
那是墨点和短杠凑出来的一个符号,潦草得像账房先生随手做的标记,他方才看了几遍都没留意。
这个记号。阿依慕的声音压得很低,眼睛却亮得吓人,我见过。
在哪儿?
一批海外的东西上。她说,我这几年在追流失出去的敦煌文书,手上攒了一堆海外博物馆和私人藏家、拍卖行的图录。大半年前,一批要在香港上拍的敦煌散页,预展图录流出来,我在其中几页的边角,见过一模一样的记号,墨点短杠,分毫不差。
她抬起头,崖上的风把她的卷发吹到脸上,她也不管。
散页在国内从没着录过,谁也说不清从哪儿流出去的,却要拿到香港去卖。阿依慕说,你这卷上有同一个记号,说明它和那批散页,是一根线上出来的。收旧账本的人、香港要拍散页的人,怕也是同一拨。
张青山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,又一阵发热。
线索从敦煌的戈壁,一下子牵到了他听不懂的拍卖场上去。
阿依慕把卷子重新用蓝布包好,这回双手捧着,郑重地递回到张青山手里,然后从兜里摸出那半块干馕,掰了一半,塞给张青山。
拿着。她说,看你脸白的,啃了一上午风吧。吃不吃?你看起来需要补补脑子。
张青山怔了一下,接了。
这卷子,你们自己留着我不放心,交公你们这会儿又不敢声张。阿依慕抱着胳膊,飞快地说,语速跟她跳崖一样利落,这样,我帮你们。回鹘文我全给你们读出来,记号的事我去翻图录、找我老师对。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。
什么?
不管查出来什么,她看着他,那双眼睛忽然安静下来,认真得很,这是沙州的东西,是从这崖上、这戈壁里出去的东西。它得有个交代,不能再让它飘在外头。
崖上的风呜呜地吹,吹过一层一层的洞窟。张青山攥着那半块还带着点她体温的干馕,点了点头。
他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