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直起腰，下了断语：纸、墨、界行、虫蛀，没有一处不对。晚唐到五代，沙州本地的写本。

张青山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，另一半又提了起来：真的，就意味着曹家守了四十年的那桩事，件件是真的。

还有。阿依慕已经从纸盒里取出几张透明袋封着的散页，又拖过一本厚厚的图录来。她把散页在残卷旁边一字排开，放大镜来回移动，呼吸慢慢急了。

你们过来看这个纸边。

张青山和沈素心都凑过去。

残卷外侧有一道参差的撕边，毛茬茬的。

阿依慕把一张散页的边对上去，两张纸的毛茬虽然不能严丝合缝，纸的厚薄、颜色、帘纹的宽窄，却像是一张纸上撕下来的两半。

这批散页，阿依慕的指尖有些发颤，是前两年从海外回流、又辗转进了好几个藏家手里的，院里只搞到几张做标本，剩下的下落我一直在追。纸张、裁切的手法、连上头这种把账目抄成卷子的怪路子，都跟你这卷同源。她抬起头，眼睛亮得吓人，这不是一卷孤立的账。这是一整批文书，被人拆开了，一片一片，卖到了外头去。

她没立刻抬头，手指沿着那道毛茬慢慢划过去，声音低了下来：跟你们说句掏心窝的。我做这门学问，要看的东西，十成里头有九成压在海外的库房里，我在国内翻的，多半是人家图录里的照片。自己家的东西，得隔着一道海去认。

她收回手，所以这卷东西在你手里，我比你还怕它再丢一回。

工作台上方的灯嗡嗡地响。沈素心盯着那几张对在一起的纸，脸色在灯下看不分明。

你方才说，剩下的下落你在追。沈素心忽然开口，语气很平，追到哪儿了？

阿依慕翻图录的手没停，翻到一页，推到他们面前。

那是一张拍卖预展的图版，上头印着几页敦煌文书的照片，底下是英文和繁体的说明。

大半年前就放出风来了。阿依慕指着图版边角，一批来历含糊、国内从没有着录过的敦煌散页，年底要在香港上拍，先办一场私人预展。我盯着这本图录盯了半年，一直没法把它跟国内的实物连上。她转头看张青山，今天连上了。你这卷上的记号、纸质，跟预展这一批，是一根藤上的瓜。

香港。张青山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。

对，香港。阿依慕说，今年年底，十一月下旬，预展。能把这么一批东西凑齐了摆出来卖的，手上不可能只有这几页。要知道整条线是怎么回事，这一场，迟早得有人去。

张青山没说话。他的目光从那几张隔着海的散页照片上，慢慢移回自己带来的半卷残账。从敦煌的一口锅，到香港的一张拍卖台，中间隔着的东西，他这会儿还看不清楚。

沈素心却在这时合上了那本图录，动作不重，却让阿依慕抬起了眼。

看完了，东西收起来吧。沈素心说，今晚我们私下进来这一趟，我当没发生过。但阿依慕，我把话搁在这儿：下不为例。再要看，要么有院里的正式手续，要么我们走正规渠道。我不陪着你这么一趟一趟地走偏门。

阿依慕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到底没说出来，只哼了一声，低头去收那几张散页。

张青山打了个圆场，伸手帮着把残卷往蓝布包里卷。

手指碰到纸面，他忽然顿住了。

灯底下，那一行一行汉文账目的数目字，那些他白天只当是的数目，此刻瞧着，横竖勾折之间，有说不出的别扭。

等等。他把卷子又摊开了些，声音低下来，阿依慕，你先别收。这上头的数，不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