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等了快四十年。他说,昨晚看见你那块牌,我这颗心,才算落回肚子里。张先生,东西给你,我爹这桩债,算是了了。
张青山沉默了很久,才伸手,轻轻把那半卷写经在桌上摊开。
油灯下,竖格子里的墨字一行一行显出来。
他先也是当经看的,可看着看着,当厨子的那双眼睛就定住了。
那上头写的,不是什么如是我闻,也没有一句经文。
是名目,是数目,一个一个,挨着行往下排。
他做了十几年灶,这些字旁人看着费劲,他看着却亲。
起头一个,后头标着;再往下,酥油三两豉半升胡荽一握酢。
他在那个字上停了停。
每一样名目后头都压着数目,半升、三两、一握、少许,跟饭馆里支料的单子一个模样。
只是这单子记的不是今天灶上的菜,是一千年前某口锅里,要进的东西。
他又往后看了两行,里头还夹着几个不认识的古字,料却都是料,葱、椒、牛羊、乳,跳不出一个字。
这不是经。张青山的声音有些发干,这是……这是一份买菜的单子。是灶上支东西的账。
曹德海和曹延生都愣了。
可这上头,有几行不是汉字。曹延生指着卷子一角。
张青山凑过去。在汉文账目的边角上,果然另有几行小字,弯弯绕绕,像一串连起来的藤,跟满纸的汉字全然两样,墨色还略新一些,像是后来另一个人添上去的。
这个,我们找过人看。曹德海说,莫高窟来的专家,城里头有学问的客人,都问过,没一个认得。都说是洋文,又不像西洋的洋文。
张青山盯着那几行弯弯绕绕的小字,一个也不认得。
可他心里那点厨子的直觉告诉他,真正要紧的东西,怕就藏在这几行他不认得的字里。
他把写经小心地照原样卷好,拿蓝布包了,贴身揣进怀里,那点黄麻纸贴着胸口,轻得很,他却觉得比那七把菜刀压在一起还沉。
曹师傅,这东西我带走了。他站起身,洋人是谁,匣子去了哪儿,账上写的是什么,我一定查个明白。你爹守了一辈子,不能白守。
老汉点点头,又一把攥住他的手腕,攥得很紧。
莫高窟那边……老汉顿了顿,像是在想该不该往下说,最近不太平。
他压低声音:有人在窟底下、在村里收老乡家的破经卷、旧纸片,出大价钱。你要去,千万留个心眼。这东西,别让第二个人瞧见。
张青山心里一凛。柳红绡在北京说过同样的事。隔着两千多公里,是同一拨影子。
出了曹家老宅,天已经亮透了。他站在后巷里,抬头往东南方向看。
看不见莫高窟,可他知道那片崖壁就在戈壁的尽头。
要认那几行字,就得去有学问的人扎堆的地方。
他摸了摸怀里那卷残纸,转身往旅馆走,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