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能给你烤回来。张青山说。
老汉猛地抬头。
按帖子上的老方子,花椒回原数,豆豉压住,酥油照老规矩润。张青山站起身,借你家灶和料,我烤一张,你尝是不是你爹那个味。
曹延生看他爹。
老汉站起来,手有点抖,往后灶让:你用,你尽管用。料都是现成的。
张青山净了手,系上围裙,站到面案前。
老面取出来,他先揉,揉透了才擀,擀成一张大胡饼坯。
一斤羊腿肉切得厚薄匀整。
他开始码肉,一层面,一层肉。
每铺一层,手就停一下,抓一撮花椒匀匀撒开,再一层豆豉,然后拿刷子蘸了化开的酥油,细细刷上一遍。
花椒照着帖子上的分量抓,一撮不少。
码到最上一层肉,他合上另一半饼坯,捏紧了边。送进馕坑,不贴死,搁在靠近炭火的地方,让燥热从四面逼进去。
古楼子讲究一个字,不是慢烘,是逼。他看着火,火太近煳,太远逼不出椒香。候到肉半熟、里头还带一点生色就起,再久肉老,那口气就泄了。
一炷香工夫,饼出了炉。
整个铺子让一股香气罩住,和方才不一样,花椒的麻香头一个浮上来,烈,冲,裹着羊油的厚、豆豉的咸、酥油的润,一层压一层。
曹延生在旁边,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。
张青山把饼切开,先给老汉递了一块。
曹德海老汉接过来,凑到嘴边,咬了一口。
他嚼着嚼着,动作就慢了下来。他低着头,不说话,喉咙上下滚了两回。那张让烟火熏了一辈子、沟壑纵横的脸上,两行老泪毫无声息地淌了下来,淌进花白的胡子里。
铺子里没有人出声,只有馕坑余炭偶尔轻爆一声。
老汉就那么捧着饼,哭了很久,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等他终于能开口,嗓子已经哑透了。
是这个味。他哽着,我爹死的前一年,灶上就是这个味。他停了很久,像在把那三十年一寸一寸咽回去,末了才又挤出半句,三十年了……
他说不下去,捧着那块饼,像捧着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。
过了好一阵,老汉抬袖子抹了把脸,站起身,像头一回真正看清这个河北来的年轻人。
你这双手,这张嘴,他说,不是寻常厨子。
张青山端起自己带来的搪瓷缸,想喝口水压压灶火烤出的干。
他一抬手,缸身上那圈掉了一半漆的红字,正好让头顶的灯泡照住。
敦煌县饮食服务公司。
曹延生一眼瞥见那行字,手里的刀掉在案上,两步过来盯着那只缸,脸都白了。老汉也直起腰,眼睛黏在缸上挪不开。
这缸……曹延生声音发飘,伸手又不敢碰,这缸你哪儿来的?
张青山心里一动,把缸轻轻搁在桌上,又从贴身地方摸出那块铜牌,饕餮纹朝上,放在缸旁。
父子俩的目光落到铜牌上,一齐被钉住了。铺子里静了足有十几秒。
我爷爷铺子里,曹延生一字一字,艰难地开口,我小时候见过一模一样的一只缸,搁在他灶台上。三十多年前,一位北京的张先生,吃我爷爷做的古楼子,也拿出过这么一块牌。他抬起头,那位张先生,跟你是什么人?
那是我爷爷。张青山一字一句,我叫张青山。来敦煌,是找人,也是来找我爷爷三十年前没办完的事。
父子俩对视一眼,那眼里有惊,有喜,还有一种压了很多年的东西。
曹延生把后门推开一条缝,往漆黑的巷子里看了看,又掩死,回身把声音压到最低。
今天太晚,那样东西不在铺子里,锁在我家老宅,钥匙我得现去取。
他声音压得极低,你明天一早从后门来。三十年前,你爷爷在我们家,留下过一个东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