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花老,麦香才出得透。张青山答得不慌,刚出坑不搁,趁那口气没散,皮脆瓤软。搁半个时辰,热气一捂,皮就塌了。我是厨子,河北的。
河北的厨子,懂烤馕?老汉盯着他。
馕不敢说懂。张青山看着馕坑,可面跟火到哪儿一个理,火大煳,火小生。这位师傅贴馕手腕往回扣,面贴下去不带响尾,是老手。
贴馕的汉子手上顿了半拍,抬眼看过来。
老汉脸色松了,往里让:站着干啥,进来,看你是真懂灶的。
张青山回看沈素心一眼。
她飞快把铺子扫了一圈,一个馕坑两张旧桌,后门通着家,没有外人,极轻地点了下头。四人这才进铺坐下。
我儿子,曹延生。老汉指贴馕的汉子,铺子如今他掌着,我老了,看个火。我叫曹德海,人都喊我老三。
老曹家,对上了。张青山心里有了底。
曹师傅。张青山拱了拱手,跟你打听个东西。这东西外头如今没几个人叫了,不知道你们铺子里还做不做。
你说。
张青山一字一字道:古楼子。
老汉正端茶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曹延生贴馕的手也停了,慢慢转过身来。
铺子里一时只剩馕坑里余炭噼啪的轻响。
你怎么知道这三个字的?老汉的声音压低了。
我家里一本旧帖子上记着。张青山没掏宴帖,只照着背,一斤羊肉,一层一层铺进一张大胡饼里,夹层搁花椒、豆豉,拿酥油润透,贴进炉子,逼着那股热气,肉烤到半熟,就出炉。这东西叫古楼子。
老汉慢慢放下茶碗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做,还做,不给游客做。他说,老熟人订,或者我们爷俩自己想吃了,才做一炉。你有口福,后灶正焖着肉。
他朝曹延生摆手。
曹延生从后灶端出个粗陶盘,里头一张古楼子,比寻常馕大一圈,烤得焦黄,拿刀从中切开,热气地涌出来。
张青山没急着吃。
他先看。
那张大胡饼切开,里头羊肉一层压着一层,肥瘦相间,油已经渗进了面里。
可那切面的油光是闷的,发暗,不亮。
他目光落到肉层和饼夹层上,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花椒壳他数得出来,零零落落,比帖子上那个古方,少了将近一半。
花椒该有的那一层麻香,没在热气头里浮起来。
他又闻,低头让热气罩住脸。麻味退在第二线,温温吞吞;顶到最前头的是另一种香,一股清甜、带新鲜果子气的辣香,直往鼻子里钻。
川椒上来又麻又烈,这股香是亮的、甜的。
他这才下口。
第一口咬实,饼酥肉嫩,确实好。
可他在这一口里把味道拆开了:花椒被有意改淡,只剩一点底味撑着羊肉不腻,不肯出头。
他没说话,又咬第二口,这回慢,让舌尖去抓那股清甜的辣香。
抓住了。
方子改过。张青山抬起头,看着老汉,改的不是别的,是花椒。古方上的花椒,减了快一半。顶上来替花椒的,是本地的线椒。拿线椒那股清甜的辣香,去填花椒退下去的那个空。他顿了顿,改方子的人,是第三代。
铺子里静了一瞬。
曹德海老汉盯着他,胸口起伏了一下,半晌,往凳子上坐了下去。
是我。他声音有些哑,我接灶那年,敦煌的羊好起来了,盐碱地里走的羊,肉本身就甜、不膻,用不着那么些花椒压。年轻人又嫌麻。我就一年一年往下减花椒,添本地线椒提香,改了三十年。他看着那张饼,改完是好卖,都说香。可我心里头一直觉得少了点什么,少了点我爹手上那个味,说不上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