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扑到脸上来的是烤羊油的焦香,最冲,裹着一股子热气,直把人往夜市里拽。
等人站定了,才从这股焦香里慢慢分出别的来:底下压着果木的甜烟,再往后头,是杏皮水一点凉丝丝的酸甜。
天刚黑透,夜市里已经人挤人。
头顶拉着一串串灯泡,黄澄澄的,照着两边一个挨一个的吃食摊子。
卖烤肉的扇子呼啦呼啦扇着,火苗子一蹿一蹿;卖黄面的在案子上甩面,面团摔在案板上啪啪响;吆喝声、勺子碰锅沿声、录音机里的调子,全搅在一处。
姜糖一进去眼睛就不够使了,脖子上挂着相机,手刚抬起来,就让沈素心按了下去。
少拍。沈素心的声音不高,眼睛扫着人流,人这么杂,你知道镜头里进谁。相机收衣裳里。
姜糖噘了噘嘴,把相机塞回外套底下,嘴可不闲着:哥,我饿了。从中午那碗面到现在,我肚子早空了。
张青山说,今晚不省,一路吃过去。
李可笑了:这话我爱听。
他们从巷口的摊子吃起。
先来一碗羊肉粉汤,宽口大碗,粉条透亮,汤上浮着一层红油,羊肉切薄片,搁了香菜末。
姜糖吹着气喝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,又舍不得放下。
张青山捧着碗,没急着喝,先凑到鼻尖闻了闻,才抿了一小口,在嘴里含住。
汤是羊骨熬的,熬得白,胡椒给得够,暖到胃里。可他舌头打了个转,品出来一点别的。
甜的。他说。
什么甜?李可凑过来。
这汤的底,回甜。张青山又喝一口,不是糖,是萝卜和洋葱久熬出来的甜。花椒几乎没有,就一点胡椒顶着。跟咱们一路吃过来的味不一样。过了乌鞘岭,花椒就下得轻了。
西北人吃羊,靠胡椒、辣子、草果,不靠花椒压膻。李可嗦着粉,含含糊糊,我骑车那年在祁连山脚下,一个牧民家给我宰过只羊,清水煮,就撒点盐,那个鲜我记到现在。羊好,用不着死命压。
张青山点点头。这一路他的舌头都醒着,到了沙州,头一回摸清楚这座城口味的脾气:回甜,重胡椒辣椒,花椒往后退。
再往里走,姜糖让一杯杏皮水拉住了腿。
李广杏的皮熬出来的水,冰镇着,颜色是深琥珀色,酸甜里带着一点晒过的果香气。
她喝完一杯,又要了一杯。
张青山尝了一口,那酸是干净的酸,回甘很慢,像把白天戈壁滩上的日头都熬化在里头了。
中间路过一个馕坑烤包子的摊子,刚出炉,面皮烤得金黄油亮。
李可一口气买了八个,一人两个。咬开一个,里头是羊肉丁配洋葱,汤汁足,面皮又酥又韧。
张青山吃了半个就点了头:这包子的馅,羊肉和洋葱是对着切的,洋葱烤软出甜,刚好替了糖。你吃着香,其实没放几样东西,就盐、胡椒、一点点孜然。沙州人做东西,讲究让料往后退,把东西本身的味顶上来。
你这一路上嘴就没停过分析。姜糖塞着包子,含混地说。
厨子的毛病。张青山把剩下半个吃完,吃到一样东西,先想人家怎么做的。
泡儿油糕是在一个支着油锅的摊子买的。
炸得金黄的油糕,外皮一层一层鼓起来,像泡花,咬开一个小口,里头的糖馅烫得流出来。
姜糖咬第一口就让糖烫了舌尖,哈着气直跳脚,李可在旁边笑。
张青山慢慢吃着,眼睛却不在吃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