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看人。
看人家面怎么和、火怎么烧、料怎么下。
一个厨子到了陌生地方,看什么都是灶上的事。
哥,你倒是吃啊。姜糖嘴里塞着油糕。
我在吃。张青山把最后一口油糕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渣,也在记。沙州这边的甜,是果子的甜、洋葱萝卜的甜,不是拿糖硬提的。这点回头有用。
沈素心一路吃得少,大半时间落在半步后头。
走到一个卖酿皮的摊子边上,她脚步忽然慢了半拍,把手里那杯杏皮水换到左手,右手空了出来,状似低头看摊,目光却越过一排人头,往后头极快地扫了一眼,又收回来,不动声色跟上来。
怎么了?张青山压低声音。
说不准。沈素心没回头,声音很轻,人太多,看谁都像。都留点神,背包护到前头,钱包别揣后兜。
张青山了一声,把贴身的包往胸前带了带。铜牌和那个搪瓷缸都在他身上,沉得很,坠在肋下,倒让人心里踏实。
他们一家一家吃过去,越往夜市深处走,人越稀,灯火也越暗。
前头那些卖烤肉卖黄面的都是亮堂的大摊,招徕游客;走到最里头,摊子旧了,灯泡昏黄,光顾的多是本地的老人,安安静静吃,不怎么吆喝。
路过一个岔口,沈素心脚步没停,声音压过来:酿皮摊那会儿我觉着不对的那个,左后方,蓝夹克,跟了三个摊了。
李可就要回头,让张青山用胳膊压住了。别回头。他端着手里半碗粉汤,像在看前头的烤肉摊,素心,你说。
二十多岁,不买东西,眼睛不看吃的,看人。沈素心剥着一颗杏皮水里的冰块,我们停他也停,我们走他隔十几步跟上。
灰捷达上的?姜糖声音紧了。
未必。沈素心说,也可能是马老板的人,也可能就是个小偷,看姜糖那相机。别理他,往人堆里绕两圈。
他们在一个热闹的烤肉摊前停下来排队,又折回去买杏皮水,在人堆里来回穿了两趟。再出来时,沈素心回头扫了一眼。
没了。她说,甩了。往后三个人别走散,上茅房都搭个伴。
就快到了。张青山放慢了脚步。
保洁那句话他记了一路:沙洲夜市最里头,一家打馕的老铺子,老曹家。
走到夜市几乎要断的地方,前头出现一个馕坑铺子。
没有花哨的招牌,门脸旧,墙皮熏得发黑。靠墙砌着一个大圆馕坑,坑壁是一层一层旧砖垒的,砖缝叫烟火燎得发亮,有些砖明显比别的砖老,颜色深,磕得坑坑洼洼,像是从更老的灶上拆下来又砌上去的。
一个铁皮烟囱通到屋顶,余温从坑口透出来,带着麦面贴炉烤出来的那种焦香。
门框边上,半嵌在墙里一块老搪瓷牌子,蓝底白字,掉了大半的瓷,字还认得出曹记馕房四个字。牌子下半截埋进了后来抹的灰墙里,只露出上半截。
铺子里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守着,戴顶白帽,围裙上一层面粉,正背着手看一个中年汉子往馕坑壁上贴馕。
那汉子手快,一团面在掌心里拍两拍,抡圆了胳膊,地贴到烧烫的坑壁上,动作又准又脆。
张青山在坑前站住,没像别的客人那样隔着台子喊。他先看那坑,看火,看贴馕的手势,看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。
师傅,他朝里头说,给我四个馕。要刚贴的这炉,焦花老一点的,边上烤透。刚出坑我就带走,别搁。
贴馕的中年汉子手没停。守着的白帽老汉却抬起了眼,从张青山脸上慢慢看到他那双眼,又落回到他方才一直盯着馕坑的那副神情上。
老汉没立刻答应给馕。
他上下打量了张青山一遍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三个人,浑浊的眼睛里头有一点东西亮了亮。
焦花老一点,刚出坑就带走,不搁。老汉把这话慢慢重复了一遍,忽然问,外地人,懂行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