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西没留。她说,话,还真留了一句。退房那天中午,我给他换床单,他站在门口,像是随口提的。他说,大姐,往后要是有个人来打听我,你别害怕,也别瞒他。
张青山的呼吸放轻了:什么样的人?
我当时也这么问。妇女看着他,慢慢说,他说,是个年轻人,三十不到,说话带点河北口音,看着像个厨子,手粗,指头上有刀口。他要来了,你就给他带一句话。
张青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右手食指外侧,一道旧刀疤,是片萝卜花片出来的。
什么话?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。
妇女把那句学给他听,一个字一个字,学得很慢,像是那位先生当时也是这么交代的。
别急着找我。她说,先吃饭。
院子里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,水管子没关严,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。
张青山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他算到了。
他还问过我一件事。妇女又开口。
张青山抬起头。
他问我,沙洲夜市最里头那家打馕的老铺子,还开不开了。妇女说,我说开着呢,老曹家,打了好几十年了。他又问,现在是第几代在打。我说这我哪说得准,好像老掌柜的孙子都上灶了。他听完点点头,没再问。
打馕的老铺子。老曹家。
张青山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摁住,和鸣山路、招待所并到了一处。
大姐,多谢。他直起身,房我先不定了,等找着我老哥再说。
妇女在身后喊他,你不就是他说的那个人?
张青山在楼梯口停了一步,没回头,也没应,扶着冰凉的铁扶手慢慢下了楼。
出大门,日头已经升起来了,把街面晒出一层晃眼的白。
他没急着过街,就在招待所门口的树影里站着,手插在裤兜里,站了好一会儿。
车来车往,吆喝声,隔壁铺子剁肉的闷响,他都没怎么听进去。
李可靠在对面墙根下,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,见他出来又站着不动,把烟一扔,迎上来。
沈素心不知从哪条巷子转出来,跟在后头。
问着了?李可压着嗓子。
张青山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留话了。他说,没留人。他连我长什么样、是干什么的都算到了,就留了句吃饭。还有个地方。
什么地方?
沙洲夜市最里头,一家打馕的老铺子,老曹家。张青山说,他退房那天,专门跟打扫的打听这铺子还开不开、第几代在打。先吃饭这三个字,落的就是那儿。
李可咂摸了一下:那咱晚上去夜市?
馕铺跑不了,先记着。张青山摇头,姜晚成16号退的房,他那辆别克19号夜里才在鸣山路卡口断的影。人没了,车又多活了三天。这三天车在哪儿、谁开的,鸣山路那边得先弄明白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九月底的敦煌,太阳毒得很,可他心里那股子躁气,让一句先吃饭按住了。
回去叫上素心,下午上鸣山路。他说,馕,留到晚上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