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糖抱着相机,不情愿,还是点了头。
分工也定了。沈素心说,李可腿快,外头跑腿的活归你。姜糖守后方,记素材,跟柯远对接。张青山主查。我看着咱们背后。
张青山把柯远传过来的资料摊在桌上,就着床头灯看。那是他自己照着画的两张草图,一张标着招待所,一张标着鸣山路旧货市场,中间拿铅笔连了一条线。
两个地方。他指着图,姜晚成9月15号住进来,16号退的房,住的是沙州市场后头那个交通招待所。鸣山路在外头,卡口、旧货市场,收旧货姓马的在那一片。
先动哪个?李可问。
张青山的手指落在招待所那张图上。
先认他住过的地方。他说,一个人到了敦煌,先落脚,再出门办事。他在这个招待所住了一宿,总留点痕迹。
现在去?沈素心看了眼窗外,天还亮着。
亮才好。张青山说,白天进去,是找便宜住处的过路客。黑灯瞎火摸过去,那才是贼。走,认个门。
沙州市场后头那条街比主街破,一溜矮平房,小饭馆、五金店、修鞋摊,交通招待所的牌子挂在一个门洞上头,白底红字掉了漆。门洞开着,里头一个院子,能看见二层小楼和晾着的被单。
四个人没扎堆。李可蹲在对面烟摊前买烟,沈素心进了旁边一家酿皮铺子坐下,姜糖举着手机假装拍街景,站得远。
张青山自己背着手,活像个找便宜住处的过路司机,在门洞对面慢慢溜达。
他看门。木头门,下半截让车撞裂了,拿铁丝缠着。
院里正对门是前台,一个戴白帽的老头在里头听收音机,眼皮都不抬。进出的人不多,一个抱孩子的女人,两个拎着工具的装修工。
楼是两层,楼梯在外头,铁的,锈了。张青山把楼梯的位置、每层几扇窗、院子通几条胡同,都在心里画了一遍。
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保洁妇女从楼上下来,提着一桶脏水,泼在墙根,拎着空桶又上去了。张青山看了一眼天色,又看了一眼那妇女的脚。她脚上一双旧布鞋,走路很轻,看着在这楼里干了不是一天两天。
他没进院子,转身往回走。
看清楚了?回到巷口,沈素心问。
看清楚了。张青山说,看门的是个老头,前台白天都在。打扫的是个妇女,四十来岁,话看着不多。早上退房、换床单那阵子她最忙,可那也是嘴最容易松的时候。
明早去?
明早。张青山说,我一个人进去,假装找便宜房,跟打扫的搭上话。你们在外头,别靠太近。
回到旅馆,天全黑了。巷口卖瓜的老汉还没收摊,张青山出去买了个哈密瓜,十块钱。老汉一刀切下去,橙红的瓤裂开,甜香直往外冒。
四个人就站在巷子里吃瓜。瓜甜,甜得齁嗓子,李可一个人啃了小半个。姜糖吃着吃着,小声问:哥,你说咱住这地方,保险吗?
张青山咬了口瓜,没立刻答。
他想起登记的时候,那个女人在他证件上多停的那一眼。
在敦煌,他把瓜籽吐在手心里,别把谁都当好人,也别把谁都当坏人。今晚都警醒着点,车钥匙搁在伸手够得着的地方。
夜深了,巷子外头远远传来唤礼的声音,拖着长腔,一遍一遍,飘在白杨树叶子上头。张青山躺在床上没睡着,窗纸透进昏黄的路灯,一格一格的。
他爷爷往西走的时候,大概也听见过这个声音。
明天一早,先找那个打扫卫生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