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面汤吗?
先来四碗。
汉子应一声,从后头铁钩上卸下一扇羊排,刀背磕着案子,现切现穿。肉块切得大,肥瘦错开,一串上头三块瘦夹两块肥。
这羊,张青山看着他穿,本地的?
那还用说。汉子手上没停,盐碱滩上放的羊,吃咸草,喝咸水长大。客人你尝,肉是甜的,一点膻气没有。
肉上来。铁盘子烫得冒烟,羊肉串堆成一座小山,焦褐的外壳上滋滋冒油,辣椒面和孜然的香味直冲鼻子。姜糖早等不及,抓起一串,烫得换手,咬下一大块。
唔……她鼓着腮帮子,话都说不囫囵,这羊肉,怎么真是甜的?
张青山没急着动。他先捏起一串,就着炭炉的火光看。肉块烤得匀,肥的那几块油已经烤透,皮焦,里头的油成了琥珀色,没烤干。他凑过去闻。膻味几乎没有,炭火的焦香底下,是一股很淡的甜,肉自己的鲜甜味,孜然和辣椒没盖住它,反倒把它顶了上来。
他咬下一块瘦的,没急着嚼,先含了一下。肉嫩,纤维细,咬开有汁,那股甜在嘴里化开,不是糖的甜,是肉里带的一点咸鲜回甘。他又咬了一块肥的,肥油一抿就化,香,不腻。
滩羊。他把肉咽下去,才开口,盐碱地里放的。咸草咸水喝大,肉里的膻气压下去了,剩下的就是这点甜。火候也对,炭烧透了,没有明烟子燎,肉烤得透,皮焦,里头还兜着汁。
摊主在炉子后头听见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行家。汉子乐了,来我们这儿吃羊,一吃一个准的,不多。
我是厨子。张青山说。
怪不得。汉子又递过来一把串,这把我请的,你尝尝腰子,刚片的。
腰子片得薄,串在铁签上,外头打了花刀,烤得卷起来。张青山咬了一口,里头还带着一点粉,嫩,没有半点骚气,靠的是火候快、火头旺,多烤两秒就老了。他朝炉子那头竖了下大拇指,黑脸汉子咧开嘴,又往盘里添了两串。
李可吃得安静,一串接一串,不怎么说话,签子在他脚边堆了一小把。吃到后头,他从碟里捞起一瓣生蒜,就着肉一口咬下去,蒜的冲味和肉香在一块,他这才像是缓过劲来,长出了口气。沈素心吃得慢,一串肉能啃半天,可她眼睛一直没闲着,街这头到街那头,过来过去的人,全在她眼里。她那瓶汽水开了,一口没动,气泡在瓶口慢慢散了。
张青山吃着肉,心里那根弦没全松。
他想起兰州老掌柜那句话。再往西四百来公里,就是敦煌了。爷爷在那儿走过一趟,姜晚成在那儿丢了。
姜糖啃着烤饼,含糊地问,明天就到敦煌了?
张青山点头,早点走,过了瓜州,天不黑就能进城。
到了先干啥?
张青山把一串肉上最后一块肥的咬下来,慢慢嚼着。
先吃饭。他说。
姜糖愣了一下,笑了:咱不一直在吃吗?
张青山没解释。这是爷爷留下的话,先吃饭,再办事。一个厨子到了新地方,舌头先到,脚跟在后头。这一路的饭,他一顿都不会落下。
街那头炭烟升起来,让风往西卷,卷进戈壁深处。嘉峪关的城楼在夜色里只剩一个黑影。过了这道关,再往西,就是真正的大漠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