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先是凉,车爬到山脊那一段,凉变成了冷,往骨头缝里钻。张青山把车窗摇上来,只留一道缝。车在爬坡,发动机闷着响,速度压下来,高尔夫像一头老牛,一步一步往山顶上拱。
这是什么山,这么冷。姜糖把外套裹紧了。
乌鞘岭。李可在后座说,过了这个垭口,就真进河西了。
外头的草黄了,一蓬一蓬贴着地皮,风把草全刮得朝一个方向倒。远处山脊上有白点,慢慢移动,李可说是牦牛。北边的山梁上横着一道土墙,矮,断断续续,有的地方只剩一道土埂,可它顺着山脊一直往西,望不到头。
长城。李可说,汉长城。
姜糖举起相机,被张青山按住了。
别在岭上停。他说,风大,路窄。
车翻过垭口往下走,天忽然宽了。山没了,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戈壁,黑灰色的碎石一直铺到天边上,太阳挂在半空,把碎石晒得发亮。车开了一个钟头,窗外的景色像没挪过窝,只有偶尔一根电线杆、一座孤零零的土房子往后退,才让人知道车还在走。
这地方,姜糖看累了,靠回座椅,开半天见不着个人。
张青山没接话。他眼睛时不时扫一眼油表,又看一眼前头笔直的路。出兰州前,沈素心在频道里交代过,河西这条道,见着加油站就把油加满,后备箱还备着两桶。这会儿他算明白为什么了。日头把柏油路晒得发软,远处路面上浮着一层水似的光,车开近了,又什么都没有。他拧开水壶喝了一口,水是温的,带着一股塑料壶的味。
李可说,养路的。早先这条道全靠道班一段一段养,房子就盖在路边,几个人守几十公里。我骑车那会儿水喝完了,就敲道班的门讨水。
他说这话时脸贴着车窗,眼睛盯着外头一闪而过的一座土坯房。那房子塌了半边顶,墙根堆着沙,门窗早没了。
这座我认得。他忽然说。
张青山从后视镜里看他:你骑过的?
骑过。李可指着窗外,语速快了一点,那年我在这儿讨过水,看门的老头给我煮了一锅面片,里头搁的是晒干的沙葱。房后头还拴着一条黄狗。
车已经开过去了。
你连人家吃什么、养没养狗都记得?姜糖回头看他。
记路。李可只说了两个字,又把脸贴回车窗上。
张青山没再问。一个人能把路上讨过水的房子记成这样,要么是渴得狠了,要么是这条路,他走过不止一遍。
天擦黑,进嘉峪关。
关城在路边,黄土夯的城墙,城楼子黑黢黢立着,风从城门洞子里灌出来,裹着一股烤肉的烟。城门外一溜大排档,炭炉子支在路边,火光把摊主的脸照得通红,羊肉在铁箅子上滋滋响,油滴到炭上,腾起一蓬蓬烟,香味顺着风出去半里地。
就这儿。张青山把车停下。
沈素心的越野车停在隔两个铺子的暗处。她下车没往炉子跟前来,先站在阴影里,把整条街扫了一遍,才慢慢踱过来,左肩还有点端着,那只胳膊不太甩。
四个人围着一张矮桌坐下。摊主是个黑脸汉子,光胳膊上沾着油星子。
师傅,来肉。张青山说,先八十串,肥瘦搭着。四个烤饼,一碟蒜。
喝的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