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细。
兰州的馆子和北京的不一样。进城的时候天擦黑,黄河两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街上飘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香气,牛骨汤混着辣子油,顺着街筒子往人鼻子里钻。姜糖一路就念叨着牛肉面,真下了车,张青山没往灯亮的大街上走,拐进七里河一条老街。这家面馆藏在老街里头,门脸小,玻璃上的红字褪了色,里头八张桌子,坐满了大半,门口还蹲着两个端碗吃的。张青山推门进去,没看墙上的菜单,直奔窗口。
舀汤的老师傅抬眼看他。六十来岁,白帽子,围裙上溅着面点子,胳膊上的劲还在,手里那把长筷在滚锅里一捞一甩,整碗面不带溅的。
几碗?
二细两个,韭叶子一个,毛细一个。张青山说,肉蛋双飞,小菜两碟。
老师傅舀汤的手顿了一下。本地吃牛肉面,二细韭叶毛细是行话,肉蛋双飞是老吃客才点的配法。他又抬眼,把张青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没问,转身捞面。
四个人在靠墙的桌子坐下。面来得快,四个粗瓷大碗,汤清得能照见碗底,白萝卜片卧着,红辣子盖一层,蒜苗香菜浮在上头,面条黄亮。
张青山先没动筷。他端起碗,凑近了闻。
牛骨汤的香气是厚的,底下垫着花椒和草果的味,不冲,往里收。他喝了一口汤,含在嘴里停了两秒,咽下去,又挑起一筷子面。二细的面,圆条,咬下去有筋骨,蓬灰水的劲正好,不软不硬,挂汤。
他点头。
是这个味。
姜糖早就等不及了,挑了一大筷子,吹都不吹就往嘴里送,烫得直吸气,含混不清地说:好吃……这汤怎么这么清,还这么香……
牛肉面馆子的汤,半夜就起来熬。张青山说,牛棒子骨、土鸡、十几样香料,文火吊到天亮。火大一点就浑,火小一点不出味。一清二白三红四绿五黄,看着是五样东西,其实考的全是一锅汤。
李可吃得安静。他要的韭叶子,面片薄宽,吸汤,吃得头都不抬。沈素心那碗毛细最细,线一样沉在汤里,她吃得慢,一口面一口汤,额角却也见了汗。
吃到一半,张青山起身,走到窗口。他没说话,把那块饕餮纹铜牌从怀里取出来,搁在取餐台上,牌面朝上,往老师傅那边推了半寸。
老师傅正擦着台子。眼角扫到那块牌,手里的抹布停住了。
他没去拿牌,先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张青山。然后他放下抹布,拿起铜牌,翻过背面,看见右下角那个极小的字。老师傅的手指头在那个字上压了一下,压了两秒,把牌还给张青山。
后院。他说,你一个人来。
张青山回到桌边,把铜牌揣回怀里,拿起碗喝了口汤,冲三个人使了个眼色。姜糖刚要张嘴,他摇头,起身跟着老师傅往后走。李可放下筷子,眼神跟着他到后厨门口。
后院窄,堆着面粉袋子和面案子,一口大锅咕嘟着牛骨汤,白汽把半面墙都熏潮了。老师傅把门带上,背靠着门。
齐爷的牌。他说,三十年没在甘肃地界上见过了。上回见这块牌,是你爷爷。
张青山心里动了一下。
你认得他?
我认得牌。老师傅说,那年你爷爷往西去,路过兰州,在我这店里吃了三碗面。二细。吃完他跟我说,往后要是有个姓张的年轻人,拿着这块牌来吃牛肉面,让我管他一顿饭,给他指一条道。他看着张青山,我等了三十年。
什么道?
老师傅没马上答。他舀了一碗牛骨汤,递给张青山,自己也盛了一碗,捧着,吹了吹。
敦煌那边,最近不太平。他说,两个月前,有人拿大钱,把敦煌城里城外收旧货的、摆摊的、跑乡下收老物件的,挨个问了一遍。问的就一样东西。
什么东西?
老国营单位的旧物。老师傅说,敦煌县饮食服务公司,八几年撤的。搪瓷缸、老菜单、工作证、旧账本,连食堂当年的菜谱本子都要。收东西的人说,是搞民俗馆。可民俗馆收东西,没有连菜谱本子都要的,更没有追着问这些东西当年从哪个食堂出来、经手的人还在不在
张青山端着汤,没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