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醒,过了运城了。
姜糖是让太阳晃醒的。她在副驾上蜷了半宿,脸上压着相机带子的印子,迷迷糊糊坐直,扒着车窗往外看。窗外的山和昨天不一样了。太行山是立着的,石头顶着天;这边的山是圆的,黄土坡一道一道,坡上梯田盘到山顶,绿一块黄一块。
这是哪儿?
山西最南边。张青山说,再往前,中条山到头,就见着黄河了。
李可在后座把窗户摇下来。风灌进来,干,带着点晒透的土腥味,和太行山的松针味两回事。他探着脖子往前看,看了一会儿,又坐回去。
你没骑过这边?姜糖问。
没有。李可说,我当年从石家庄就拐了,上的太行。这边没来过。
可惜了。姜糖说,今天过黄河。
我知道。李可咧嘴,我看河。
上午十点多,加密频道响了。
青山哥。柯远那边的声音没睡醒似的,背景里还有键盘声,白色面包车,有下落了。
车里三个人都静了。
前天在你们前头第三个服务区丢的那辆。柯远说,我顺着收费站的记录往下捋。它没往西走。当天下午,在石家庄西边一个县城下了高速,车牌当场就拆了,车停在一家汽修厂后头,再没动过。
人呢?
人查不到了。柯远说,可是青山哥,昨天一天,你们前头两个服务区,刷卡记录里都有同一辆灰色捷达。车牌是真的,车主是兰州一家汽车租赁公司,租出去半个月了,租车人用的假身份证。
张青山握着方向盘,没言语。
它不跟了。柯远说,跟车跟到山西就够了,再往西全是一条直道,跟得越紧越容易让你们发现。它这是提前到前头去了。
它知道我们去哪儿。沈素心的声音从频道里插进来,很平,从你们上高速那天它就知道。跟着,只是为了确认。
确认什么?姜糖问。
确认我们真的去敦煌,真的是这几个人,真的坐这辆车。沈素心说,确认完了,人家就回敦煌等了。
频道里静了两秒。
都别绷着。张青山说,他在他的敦煌等,我走我的路。柯远,捷达再出现,报我。
挂了。
车过永济,中条山贴着车窗往后退。山根底下开始连片的果园,苹果摘完了,叶子还绿着。路往南一拐,天忽然开了。
山没了。
前头是一大片望不到边的平地,平地尽头,横着一条黄带子。
黄河。张青山说。
姜糖把脸贴到车窗上。
她在书上见过黄河,在视频里见过,黄果树瀑布似的、壶口瀑布似的,都不是眼前这个。眼前的黄河是宽的,宽得对岸的树只剩一条灰线,水是稠的黄,打着旋往下走,河面不亮,是闷的,像一锅熬稠了的小米粥。风从河面上过来,比岸上的风大得多,灌进车窗,把她头发全吹到脸上。
车开上大桥。桥很长,栏杆一道一道往后闪,河风从侧面顶上来,把车身吹得直晃,方向盘得攥紧了才稳得住。姜糖摇下整扇窗,探出半个身子,举着相机往前拍。
关上窗。张青山说,桥上横风。
哥你看这水!姜糖喊,这水真是黄的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