搪瓷缸。绿铁皮箱。他怀里那块缸,此刻贴着肋下。
收东西的人呢?
本地人没见过。老师傅说,出面付钱的是本地一个倒腾旧货的,姓马,背后的人没露过面。只知道开一辆好车,住鸣山路那边的招待所。
鸣山路。招待所。
张青山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摁住了。
还有句话,是你爷爷让我带的。老师傅把碗放下,他说,敦煌的东西,不在庙里,在锅里。让你到了敦煌,先吃饭,再办事。
在锅里。
张青山捧着那碗汤,站在腾起来的白汽里,半天没动。
他想起来红山那间锁了十二年的西屋,想起来账本上那些菜名,想起来爷爷信上那行字:东西在敦煌,不在灶下。
不在灶下,在锅里。
他把汤一口喝了。
傍晚,四个人沿着黄河边走了一段。兰州的黄河和风陵渡的不一样,穿城过,水浑黄,岸边的柳树让风刮得一边倒。中山桥上的灯亮了,一串一串映在水里。
姜糖趴在桥栏杆上,明天真就往敦煌走了?
还有多远?
一千一百公里。张青山说,出了兰州,再往西,就没什么大山挡着了。一路戈壁,开到哪儿算哪儿。
李可靠着栏杆,看着桥下的水。
过了乌鞘岭,他忽然说,就真进河西走廊了。
姜糖扭头看他:这段你又骑过?
骑过。李可点头,兰州到敦煌,我骑了半个月。出了城,路两边全是戈壁,太阳底下晒得冒油,可天一黑,冷得要穿棉袄。他顿了顿,那一路上,最盼的就是天黑之前能看见个亮灯的镇子。
明天开始,我们就是那个找镇子的。张青山说。
沈素心站在桥那头,望着西边,半天没开口。西边的天还亮着一线,夕阳沉在楼群后面,把云烧成一条暗红的边。风从河面上过来,吹得她的长裙贴着腿。
张青山。她回过头,进了河西,就没有服务区了。
我知道。
过了今晚,沈素心说,能帮我们的,就剩这块牌,和那些还没忘了你爷爷的人了。
张青山摸了摸怀里的铜牌。铜贴着胸口,温的。
他回头,最后看了一眼东边。东边是来路,北京、红山、一条走了两千多公里的路,老周、柳红绡、柯远、齐二爷,全在那边。
然后他转回身,面朝西边。
明天一早,他说,上河西走廊。
桥下的黄河不声不响地流着,往东边去。他们的路,往西边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