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院部侧门斜对面,沈素心把车停在树影里,没熄火。
我守这儿。她摇下车窗,视野正对着住院部大门和探视入口,姜糖李可留车里。你一个人上去,半小时没下来,我上去。
张青山戴好口罩,帽檐压到眉毛:盯陪护的人,认的是上回来的脸。你上去,他们就知道我们来了几个。
所以我在楼下。沈素心说,上去的路只有电梯和楼梯两条,谁进去,我看得见。
李可在后排探过头:张哥,用不用我上去?
你那张脸,潘家园、红山都亮过相。张青山拎起水果袋,都在车里待着。
他拎了袋水果上楼。电梯里一股消毒水味,两个家属模样的人拎着同款果篮,谁也不看谁,楼层灯一层一层往上跳。
三人间,靠窗那张床空着。张青山正愣着,楼道尽头传来一声咳嗽,压着的,怕护士听见。
老周蹲在消防窗边抽烟,后脑勺的纱布拆了,贴着块敷料,烟是散的,拿报纸裁的纸卷的,卷得粗,一头大一头小。看见他,烟在窗台上一摁,摁灭了。
你小子还敢来。
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人都出去做检查了。老周坐回床上,动作比上回利索,只是起猛了还有点扶墙。他指了指床头柜。
两只果篮,崭新,其中一只底下压着张名片。
上周来的两拨人。老周压低嗓子,头一拨俩,西装,说文化公司的,谈艺人合作。我说我手里的艺人现在是全网头条,你们找他签合同?俩人坐了十分钟,走了。第二拨一个人,拎着果篮,先问我几号床,又问那天晚上是谁送我来的医院。
你怎么说?
我说谁也没送,自己爬来的。老周咧嘴,那人坐了五分钟,临了说祝我早日康复。
张青山拿起名片。一家没听过的文化传媒,经理,北京号段。他翻了翻,揣进兜里。
果篮没扔?
留着。老周说,扔了显得心虚。
他说着,眉头忽然拧起来,眼睛盯着墙皮,像在一屋子碎玻璃里捡东西。
河……前面那个字……
张青山伸手按住他肩膀:不想。
就差一点……老周脸色发白,太阳穴上的青筋绷起来。
想不起来,我也能找着。张青山把果篮挪开,给他剥了个橘子,吃你的。
老周喘了两口,把橘子接过去,掰了一瓣塞嘴里,缓过来了。
你那店,怎么样了?他问。
转了。张青山说,牌子他们要,拿去了。店面盘给隔壁做火锅的。
老周嚼着橘子,半天才了一声。
八年的店。他念叨,说不要就不要。
店不要了。张青山说,人没事就行。
你懂个屁。老周忽然把橘子放下,弯腰往床底下够,拖出个蓝布包,沉,搁在床上,店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你那套家伙,我让人留下了。
蓝布包一解开,七把刀,刀面擦得锃亮,一字排开。刀把上包浆黑亮,最上头那把主厨刀,刀背厚,刃薄,是他从簋街切配那年一直用到自己开店的。
封店那天,债主上门,桌椅电器一样不剩。老周说,后厨老吕,就那个掂勺能砸着房梁的胖子,把刀这么一抱,坐灶台上去了,说谁拿这包刀,从他肚子上跨过去。东西抢光了,没人敢跨。刀是他托人给我送到医院来的。
张青山拿起主厨刀,拇指在刀背上蹭了蹭。开了刃,磨过了,磨石的路子是老吕的手艺,八两的刀,蹭在指头上是凉的。
老吕还带话了?
他说。老周学着胖子的粗嗓门,灶没了,刀在。刀在,厨子就在。
张青山没说话,把刀一把一把摆回去,包好蓝布,绳结一道一道系紧,动作慢,像在后厨收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