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百公里开下来,胳膊是木的。
高尔夫挤进南三环的时候,小十点,早高峰刚过。风从车窗灌进来,热的,裹着路边饭馆后厨排出来的油烟气。红山的煤灰、晒透的土墙、枣树上往下掉的枣,一天之间换成望不到头的楼。
姜糖在副驾坐直了,看着窗外:走了一个多月,北京还是这个味儿。
张青山没接话。这个味儿他闻了十年,簋街后厨下班,站在路边吸的就是这口油气。如今他帽檐压着眼,口罩遮了半张脸。
后视镜里,沈素心的黑色越野车隔着两辆车跟着。
潘家园正热闹,地摊一溜排开,旧书、瓷片、铜锁、核桃,逛的人摩着肩走。柳红绡的卦摊在老地方,红布铺开,签筒立着,她本人红衣马扎,扇子摇得不急不慢,正给一个大爷摸骨。
张青山在摊前蹲下。
柳红绡眼皮都没抬:摸骨算命,十块一卦。
算个寻人。
寻谁?
寻一个欠我饺子的人。
柳红绡扇子一合,笑了:哟。头条上挂了小半个月的人,大白天敢逛潘家园。她把十块钱推回给大爷,不收了,您回吧,今儿神仙不下凡。
大爷嘟囔着走了。柳红绡扇子点了点张青山的帽檐:后边谈。
卦摊后头是间租来的小屋,柳红绡管它叫库房,半屋子真假古董摞到房梁。她关门落帘,从抽屉里摸出一只牛皮纸口袋。
先说正事。她把口袋扔桌上,老周那部手机,踩得够狠。我拿到中关村,朋友读了三天,存储芯片裂了纹,就读出一张照片的上半截。
张青山抽出打印件。夜里,巷子,两个穿夹克的背影,旁边一辆车的车尾。车尾上贴着半拉活动贴纸,只剩一个字。
茹。
茹意文化。姜糖凑过来看。
贴纸是做活动满大街贴的,算不上铁证。柳红绡扇子敲着桌面,但有件事比照片值钱。踩手机这位,是行家。
她把打印件翻过来。
普通人捡着手机往地上摔,摔八瓣,壳子碎了,芯片好好的。这位不摔。他踩。两脚,脚尖找的是主板的位置。柳红绡说,一下一个准。灭证来的。老周说的没错,不是抢劫。
沈素心站在窗边,听到这句,回头看了一眼照片。
第二样。柳红绡靠回椅子里,近一个月,潘家园来两拨人打听你。一拨问张青山回过北京没有,一拨不提名,问红山那边来的厨子有没有在市场露过面。手不摸货,眼只看人,不是行里的。
你怎么说的?
我说你往天津跑了。柳红绡咧嘴,天津那么大,找去吧。
她扇子摇了两摇,又想起什么:还有个怪事,跟你沾不沾边你听听。最近市面上有人收敦煌的旧货,莫高窟周边老乡家里的老照片、旧柜子、破经卷残片,什么都要,出价痛快,不还价。怪就怪在,收货的看货不看价,先问东西哪年出土、哪个村来的、上家是谁。
张青山抬起眼。
本地人出面,付钱的不露面。柳红绡说,留了个电话,我没打。
为什么不打?姜糖问。
打了,我就从知道点事儿的摊主也想分钱的主儿柳红绡扇子一收,这趟水,我只看,不下。电话留给青山,你要打,你打。
她把一张折着的烟盒纸推过来,上头一行圆珠笔写的号码。
张青山把烟盒纸展开看了看,揣进兜里,没说打不打。
屋里静了一下。姜糖看看张青山,又看看沈素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