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面是前几天集上买的,半袋,舀了半盆,温水一点点往里兑,筷子搅成絮,下手揉。面团醒在盆里,他去灶房看锅。两口大黑铁锅没事,灶台边沿崩掉的那一小块水泥硌眼,他拿手背蹭了蹭,没管。
手擀面,大刀切,宽窄匀整,抖开,扑上薄面。葱花切细,盐、酱油、香油,十几只大碗摆开。水开了下面,三滚,捞面,浇汤,撒葱花。
齐二爷的人一人一碗,蹲的蹲站的站,吃得呼噜响。齐二爷端着碗吃了一口,抬眼看张青山,没说话,又吃一口,点了点头。
他们呢?姜糖小声问,下巴往墙根那边抬了抬。
一样吃。张青山说。
汉子们把俘虏的绳子松了一只手,碗搁在地上,一人一碗。烫,有人捧不起来,趴着喝。藏青夹克那碗搁在他面前,他看了一眼,没动。
齐二爷蹲到他旁边,筷子点了点碗,吃饱了,咱爷俩有的是工夫唠。你放心,饿不着你。行会的规矩,不兴打人,也不兴饿着。
藏青夹克沉默了一会儿,把碗端起来了。
吃完面,碗摞在石桌上。齐二爷掏烟,点上,抽了一口,看沈素心。
姑娘,他说,昨夜你那两下子,是练过的。
沈素心刚把衣裳穿好,左肩端着不动,右手把最后一颗扣子系上:练过几年。
我不管你是哪条道上的。齐二爷说,眼下这事,我把话撂这儿:人,行会带走;行会的事,行会里了。报官?县里那座庙,周长河烧了多少年的香,你们不知道。人送进去,三天,清清白白出来,回头你们灶台底下有什么,满红山县都知道了。
沈素心没接话,看张青山。
我不拦。她说,人你们带走。东西留个清单,我这儿有录像,有照片。问的时候,我在场。
齐二爷眯起眼:你问?
我问我的。她说,你们问你们的。
齐二爷看了她半晌,把烟头在桌腿上摁灭:行。只要不问出行会的招牌,你随便问。他转向张青山,贤侄,你呢?
我就一条。张青山说,问出来的话,我得听见。
这个自然。齐二爷站起来,拍拍他肩膀,今晚先关他们一宿,灭灭性。明天上午,行会后院,你们都来。
汉子们把八个人串成两串,绳子连着绳子,往院门外带。经过灶房门口,藏青夹克抬头往里头看了一眼,看的是灶台。
张青山站在灶房门口,没让开,也没说话。
两辆车发动的声音先后出了胡同。孙伯帮着收拾完碗筷,挑上空担子,临走说:青山,你爷爷那年给我儿子做满月,八大碗,忙了三天。今天这锅面,孙伯记着。
张青山送他到门口。
院子静下来。柴火垛烧剩的灰摊在豁口边,风一吹,扬起细灰,空气里一股焦糊味混着面香。
张青山回灶房,添水,烧火,煮今天的黄精茶。他蹲在灶口看火苗舔锅底,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台基侧面,拿指头在那块宽青石的油泥灰上按了按。
灰壳硬邦邦的,跟昨夜之前一样。
沈素心站在灶房门口,右肩靠着门框,左肩端着。
明天他们要问什么,我大概猜得到。她说。
张青山说。
你也有话没说完。她顿了下说道,从你昨天夜里看那块石头的眼神,我就看出来了。
张青山把灶台边沿崩掉水泥的那块又看了一眼。
等明天问完。他说,问完了,我也有样东西要当着你们的面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