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会后院是一处旧镖局的院子,正房三间,青砖铺地,房梁上还挂着早年走镖的幌子,布都褪成了灰白。
藏青夹克被带进来的时候,手腕上还是那两根鞋带,外头又加了一道麻绳。两个汉子把他按在正房当中的椅子上,椅子是条凳改的,沉,挪不动。
齐二爷坐主位。张青山和沈素心坐侧面,姜糖在门口,李可靠着门框站,左腿还是吃不上全劲。桌上摆着姜糖拍的那些东西:撬棍、短刀、面罩、胶带,一样一样列着。
知道为什么不送你去县里吗?齐二爷开口。
藏青夹克不吭声。他坐了一夜,脸上灰扑扑的,眉毛缺了半边,火燎的。
送你去县里,你今天中午就能吃上热饭。齐二爷说,周长河的人会去接你,接出来,你拿一笔钱,换个地方待着。是这个理吧?
他腮帮子动了一下,没答。
行会里不一样。齐二爷端起茶,喝了一口,行会里的事,行会里了。三十年了,红山没有撬灶台的规矩。你破了规矩,就得把事说清楚。说完,怎么发落你,是行会开会定的事;不说,你就在这屋里坐着,坐到你想说为止。我们不急。
正房里静下来。外头院里有汉子劈柴,斧子一下一下,闷响。
坐了有一刻钟。藏青夹克的喉结滚了两回。
我就是个传话的。他终于开口,嗓子哑的。
沈素心翻开面前的本子,笔帽咬开。
传谁的话?她问。
嗯……周老板的话。他低着头,周长河。东西在哪儿,什么时候动手,都是他递的信。我管的是跑腿,看人,看路,真到动手……我连你们院里有几个人都没看准。
你们要找什么?沈素心问。
他抬起头,看了齐二爷一眼,又低下去。
账本。他说。
齐二爷端茶的手停了半拍,搁下了。
什么账本?沈素心笔没停。
张鹤年的账本。藏青夹克说,周老板找了快十年了。老爷子当年在这一带,手里过过什么东西,走哪条路,给谁看过,谁接的手,全有个账。
沈素心的笔在纸上停了停:本子什么样,你知道吗?纸的还是布的,多厚?
没见过。藏青夹克说,周老板就提过一句,蓝布面,老辈人记账用的那种,线装,不厚。他说老爷子年轻时,行里人都叫他张记账,别人过手东西不留底,就他留。八九年以后,那本子就没人见过了。
张记账。张青山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。他从小听村里人叫爷爷张师傅,叫老爷子,没人叫过这个。
谁告诉你的?
周老板自己说的。他说红山四十七号,老灶屋里头,灶台底下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他说东西砌在灶里,撬灶台不如把整座灶起走。起不出来,就撬开找。
张青山一直没说话。这时候他开口了:我爷爷砌灶,你们怎么知道灶里头有东西?
老爷子晚年回来过。藏青夹克说,红山有人见过他,一个人回来,住了半个月,走的时候灶屋重新抹过灰。那时候周老板的人就在县里盯着,没敢惊动。后来老爷子人没了,周老板年年派人来看,看你们家回不回人。这回你们回来了,信就递过来了。
张青山盯着他。灶台面上那九年前的裂纹,他从小看到大,没看出来过。九年前爷爷还在,那时候抹的是哪一层灰,他也不知道。
账本里有什么,你知道吗?齐二爷问。
我不知道。藏青夹克摇头,摇得很快,周老板要找,不是为了钱。他说过一句话,说那本子要是落到旁人手里,他后半辈子都别想睡踏实。他顿了顿,周老板说本子上记着的人,如今有头有脸的,不止一个两个。那东西捏在谁手里,谁就捏着这帮人的命门。
屋里又静了。劈柴声停了,大概是劈完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