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叫第二遍的时候,柴火垛最后一点明火塌了下去,灰里头红着,冒着细烟。
天亮得慢。先是墙头的草尖分出了颜色,再是院里青砖一块一块显出来,最后是墙根底下那一排人。四个汉子守着,麻绳串着,八个人脸朝墙根蹲成一排,谁也不吭声。
齐二爷蹲在院里那堆东西跟前,一件一件过手。撬棍两根,短刀一把,手电五支,线手套四只,黑布面罩三个,宽胶带一卷,手机四部。搜出来的车钥匙两把,拴着一样的红绳。
两辆。他掂了掂钥匙,扔给身后的汉子,胡同口外头停着的,里里外外看清楚了,开行会院子里去。
汉子接钥匙出去了。齐二爷抬头看张青山:连你院里四个,墙外四个,八个。两车,装得正好。
张青山点点头。他夜里数的是脚步,天亮数的是人,对上了。
石桌旁,沈素心坐着,右手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,把半边衣裳从肩上褪下去。左肩肿着,青紫一片,高出半指。
张青山从李可屋里端来黄瓷罐,挑破罐口那层蜡,挖了一坨药膏在碗里,倒上点酒,拿筷子搅匀。药味冲,混着酒气,姜糖在正房门口探了下头,又缩回去了。
忍着点。他说。
你敷你的。她没回头。
他掌根按着药往她肩上敷,药一沾皮肤,她后背绷了一下,没出声。药膏凉,过一会儿往骨头缝里钻热,他拿纱布给她缠了两圈,松松系上。
华爷这药,敷上比挨打还疼。她活动了两下右手。
疼是药在走。张青山把罐口拿蜡重新封好,今天别沾水,明天换一回。
李可拄着棍在旁边看,忽然说:我那儿还有半瓶跌打酒。
留着你的腿。张青山说。
姜糖从正房出来,眼睛红着,怀里抱着笔记本,手里攥着两块硬盘。她把东西在石桌上摊开,手机、数据线,一块一块插上,进度条走起来,她就盯着,一动不动。
哥,昨晚上拍的都在里头。她说,跳墙的,放火的,捆人的,还有那个方脸的正脸,火照着,拍得可清楚。
备份。张青山说,两块硬盘各一份。
备着呢。姜糖手指点着屏幕,声音压低了点,哥,我想再传一份给红绡姐。她在潘家园,摊子上人来人往,东西搁她那儿一份,比搁咱这院里保险。万一哪天咱这儿出点什么事……
张青山说,传完跟她说一声,先压着,别往外散,等我话。
姜糖点头,低头去弄电脑。
院门外有人挑着担子过来,脚步不急,到门口停了。
青山啊,豆腐。孙伯的声音,今晨的,还热乎……
院门开着。孙伯挑着担子往里走,一抬头,看见墙根底下蹲着一排捆着的人,担子没放下,站在门口看了两秒,乐了。
哎哟。他把豆腐挑子搁在石桌旁边,这是开会呢?
孙伯。张青山给他搬条凳。
孙伯不坐,背着手走到墙根跟前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看到最边上那个,他站住了。
这个我认得。他回头跟张青山说,昨儿在槐树巷口打听你们家的,两个人,一个坐白车里,一个下来问路。我给指去南头了,死胡同,猪圈那头。他咂咂嘴,没成想猪圈没装下,装你院里来了。
墙根那人脑袋垂得更低了。
孙伯,张青山说,帮我烧锅水。
孙伯挽起袖子,我就知道你天亮这顿饭得做大的。烧火我来,你忙你的。
张青山和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