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头上第三颗脑袋探出来，正看见那柱朝天的光，缩回去了。

墙根阴影里传来一声低喝，是墙头上那个人，嗓子压得发紧：

脚步往后巷口涌。就在这时候，巷子两头同时亮起手电，五六道光柱乱晃，照得墙头雪亮。有人一声断喝：后巷堵死了！一个都别放出去！

齐二爷的人到了。脚步、呵斥、铁器碰墙，墙外乱成一锅。往后巷口涌的两个人被光柱兜头罩住，跑在前头那个脚一软，被两双手按在墙根下，反剪了手；巷口望风的转身要跑，两道光柱交叉逼上去，人贴在了墙上，双手抱头蹲下。

齐二爷的！墙外有人亮了字号，嗓门震得胡同里回响，行会办事，老实蹲好，谁动一下试试！

剩下那个没跑。他站在墙根下，左边是火，右边是人，胡同两头都是光柱。他扭头看了一眼墙头，牙一咬，回身抓住砖缝，蹬着活砖翻身上墙。

张青山等的就是这一乱。

他回身进灶房，从灶膛口抽出一根烧着的细柴，火苗压得低，不冒头。腰直起来的时候扯了一下，他顾不上，右手捏着柴，左手拎着门槛边那瓶辣椒油，数着步子走，十二步，到豁口边那堆柴火垛跟前。半人高的干柴，白天拢好的，浇油最透。

瓶里的辣椒油全泼了上去，顺着柴顶浇到底，油顺着柴火缝往下渗。火把往柴上一凑。

的一声。

火苗顺着柴垛蹿起来。

半人高的一道火墙贴着豁口烧，热浪地扑在脸上，眉毛头发都烤得发干，把半拉院子照得通红。张青山往后退了两步，把空瓶子搁在砖头上。墙里墙外，这一刻谁也藏不住了。

火一起来，墙头上那个人被照得清清楚楚。

四十来岁，方脸，颧骨高，穿一件深色夹克，火光照着，夹克是藏青的。张青山在老周那部踩碎的手机救回来的照片上，见过这张脸。

藏青夹克。

他骑在墙头上，前腿后腿都沾着火光。后巷是齐二爷的人，手电光一道一道往墙头上扫，有人已经奔墙根来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底下的火墙，又扭头看了一眼灶房，骂了半句，不往墙外跳，反而从墙头上跃进了院里。

火墙挡不住整个人跳过来，他落地打了个滚，眉毛燎了半边。紧跟着，他身后墙头上又翻进来一个，手里拖着撬棍，是跑在后头、趁乱跟上的那个，落地踉跄了一下，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
火在他俩背后烧着，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院子里。

藏青夹克爬起来，抬头，看见了火边站着的张青山，空油瓶还拎在他手里。

他扭头看了一眼院门，院门虚掩着，门缝外头黑，没有手电，也没有脚步。沈素心不在门口，她在他身后，贴着墙，手电攥着，没开。李可在墙根，那根短棒还横在膝上，没站起来。

进了院子，墙是死的，门是活的。张青山白天跟沈素心说过的话，这人不知道。火墙在他背后烧，院门在他前头黑着，院子四面，一个出口都没有。

张老板。他喘着气，眼珠子往灶房那边瞟，居然笑了一下，灶台在哪儿，你自己说，还是我自己找？

他身边那个拿撬棍的还坐在地上，扭头看火，又扭头看院门，喉结上下滚了两回。

张青山把空瓶子轻轻搁在柴火垛边没着火的那半拉砖头上，直起腰。

灶台？他说，你不就在灶房跟前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