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爱说话。张青山把那颗枣吹了吹,搁在她膝盖边的灶台上,一盘菜淡了,他不骂,把盘子往我跟前一推,自己坐着等。我尝,尝出来,下回多搁一撮。他这辈子夸我就一句,。
我七岁刚来,灶台高,够不着锅,他先教我烧火。张青山拿火筷子把一根没着透的柴翻了个面,柴怎么架,实了冒烟,空了跑火,火苗要贴着锅底走,不能燎锅边。我烧了一年火,他才让我碰刀。
沈素心看着灶膛里那圈火,火苗矮,贴着炭走,不冒烟。
现在看,张青山把火筷子搁下,这灶里什么火该怎么走,他全教过。就没教过灶台底下有什么。
能吃。沈素心重复了一遍。
他的意思是,饿不死。
灶膛里的炭塌了一块,火星子蹿起来又落下去。沈素心捏起那颗枣,剥了焦皮,咬了一半。
你知道我为什么干这行吗。她说。不是问句。
张青山把黄精茶给她倒了半碗。
我进处里第一年,在档案室帮着理旧卷。沈素心捧着碗,热气熏着她的下巴,一排柜子,八九年到九三年的,没结的。追索回来的东西登记入册,没回来的人,档案上盖个章,失踪,推定死亡
她喝了口茶。
我实习那年跟着追过一块墓志。贩子把它敲成三块,分三回卖。我们追回两块,第三块到现在没找着。出墓志那片地挨着个村子,村里老人说,他们小时候那石碑铺在村头桥上,天天打上头过。
张青山听着。
东西碎了,能粘。沈素心说,档案上那个人,就一个红章。
灶房里静了一会儿。院墙外有虫叫。
上回国道上,单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。她把碗放下,声音还是平的,让我把你带回去,看好,等局里的人到了交接。
我知道。张青山说,你当时说了,没回。
我年假请的七天,早就超了。她看着灶膛里的火,续的假,晚几天算几天。
现在算什么?
算请假的人。沈素心说,我看过你爷爷那份卷宗。八九年的死亡证明是假的,假证明从哪儿开的,到现在没人说得清。我把你交上去,你就进柜子了,跟那排柜子里的人一样,一个章,完事。
张青山拿火筷子拨了拨炭。
打完这一仗呢?
打完再说。她说,我人在这儿,档案上的章我管不了,眼前的事我管得了。
张青山点点头。他从兜里摸出烟,想了想,又塞回去了,从火边扒拉出一颗烤好的枣递给她。
我爷爷临走那年,灶台已经砌了好些年了。他说,我天天在跟前炒菜,九年,没多看过它一眼。
他砌给你看的东西,你九岁看不见,二十九岁才看得见。沈素心说。
他等得起。张青山看着灶膛,厨子这行,他说过,手在,人在。
沈素心把第二颗枣吃完,枣核搁在灶台角上,摆得整整齐齐。她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脖子,往门口走了两步。
她停住了。
张青山也听见了。
巷子那头,一声闷响,很轻,像车门合上。发动机没响。过了一会儿,脚步声贴着墙根过来,不止一个人,踩碎枣子的声音,噗的一下,又一下。
沈素心回身,手电攥在手里,没开。她朝正房那边看了一眼,姜糖那屋黑着。
张青山把灶膛口那半块砖推回去,火光缩成一道缝。他直起腰,拎起门槛边那瓶辣椒油,瓶身隔着玻璃都是温的。
脚步声进了巷子,到老槐树底下,停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