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还没叫,张青山把那颗烟头搁在石桌上。
黄印子干了一夜,灰扑扑的。李可拿起来闻了闻,又翻过来看滤嘴。
一个人。他说,蹲坑那三个抽的是粗支,这个细支,开白车的。
孙伯说的两个,一个下来探,一个开车。张青山把鞋印的位置指给沈素心看,活砖蹬歪了半寸,没进院。墙头看了看,听了听,走了。
认路。沈素心说。
认完了。张青山把烟头收进塑料袋,今晚。
白天没人多说话。李可拄着棍把窄道上的铁丝又压了压,离地面一掌高,土撒匀,退后两步看了看,挪了半寸。姜糖把两台手机充满电,镜头角度调了三回,最后把自己那台绑在枣树杈上,试拍了一段,回放里只能看见黑糊糊的院墙。
这样才对。李可说,看得见的东西,他们也看得见。
沈素心把正房到灶房的距离走了两遍,步数报给姜糖听,让她记在本子上:从门到灶台七步,从灶台到豁口十二步。
记这个干什么?姜糖问。
黑灯瞎火,数着走。沈素心说。
李可回屋前,把那根拄了一路的棍立在灶房墙角,棍头朝下。姜糖瞅见了,他平时棍不离手。
不用棍了?
夜里用这个。李可从布包里摸出两根短的,木棒,一拃多长,两头磨圆,攥在手里比了比,棍是走路的,这个是招呼人的。他把短棒揣进腰里,我那个位置,进来的人先过铁丝,扑地上,抬头是墙根。我在墙根。
你腿……
不用追。李可说,他扑地上,我走两步就够。
下午张青山在灶上忙了一下午。五花肉切块,土豆萝卜,铁锅炖上,锅边贴了一圈玉米饼子,饼子一半浸在汤里,一半烤出焦黄的壳。孙伯那块豆腐切成大块炖进汤里,炖出了蜂窝眼。四个人围着石桌吃,姜糖啃着饼子,说这锅东西搁北京能卖八十八。
卖什么。张青山给她碗里又舀了勺汤,顶饱的,夜里不饿。
沈素心吃得慢,吃完半碗,把自己碗里两块肉夹到李可碗里。李可抬头,她已经把碗端走了。
伤号多吃。她说。
我是伤号?姜糖把碗捂上,我今天搬了三趟柴火。
你是摄像。张青山说,摄像的把机器看住,比吃肉重要。
李可吃了两碗,放下筷子,把棍横在膝上。
天黑我睡两个时辰。他说,子时叫我。
张青山说,叫你之前,院里头有我们俩。
李可看了他一眼,没争,拄着棍回屋了。
天黑透。姜糖在正房把两台手机的位置又核对了一遍,抱着充电宝躺下,和衣,鞋没脱。院子里静下来,只剩枣树叶子偶尔响一声。
沈素心没进屋。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房门口,背贴着墙,手电关着,搁在膝盖上。张青山在灶房里,往灶膛添了两根细柴,炭火压着,火苗不冒头。他把白天捡的半兜落枣拿水冲了,围着火摆了一圈。
枣在火边慢慢烘,皮绷紧了,甜味一点点出来。
你爷爷教你做菜,从什么开始的?沈素心忽然问。
张青山往火里添了根柴。
尝咸淡。他说,我够不着灶台,踩个小板凳。他拿筷子蘸盐水,让我尝,一勺水里搁几粒盐,从一粒往上加,尝不出来不许吃饭。
多大?
记不清了,反正板凳还没我腿高。张青山把一颗烤焦的枣从火边夹出来,在手里倒着,切萝卜丝切过手,切的是左手,他抓把草木灰给我摁上,拿布条缠两圈,说,刀认得手,手得先认得刀。第二天接着切。
沈素心没出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