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34章 空响(1 / 2)江山美女一碗宴首页

天还没亮透,张青山醒了。

长条凳硌腰,他在灶房里和衣躺了半宿,后半夜那道缝一直搁在心里。他摸到枕边的小手电,没开,就着灶膛里压着的炭火那点红,蹲到灶台侧面。

那块宽青石还在原处。他用指头肚贴着石面擦过去,指尖沾了一层油泥。九年前天天在这儿站着炒菜,油星子、煤灰、泔水,一年一年糊上去,把这块砖糊成了灶台的一部分。

他拿锅铲的刃口贴着那道细缝轻轻刮,油泥卷下来,露出底下的砖面。刮了十来下,手电拧亮,光柱压得很低贴上去。

不是青石。

砖面上有纹。不是石头的纹理,是刻出来的。一道一道的线条,被油烟糊死了,他拿湿抹布擦了两遍,又擦了两遍,图案慢慢显出来:一排坐着的人,面前一条长案,案上摆着碗、钵、酒壶,最中间立着一件三只脚的东西,两只耳朵,肚子圆滚滚的。

张青山的手停住了。

鼎。

为了查宴帖,他在潘家园旧书摊上翻过这种图。汉代画像砖,画请客吃饭,墓里出土的多,宴饮、车马、收租、做饭都往上头刻。那时候翻过就过了,没想过自家灶台里砌着一块。

他屈起指节,在砖面上敲了两下。

咚、咚。

声音发空。实墙的砖是脆的,响得短;这块砖敲上去,声儿往里头走,闷闷的,像敲在木头上。他又敲了边上另一块青砖,,实的。再敲这块,空。

张哥。

灶房门口李可拄着棍,不知站了多久。他棍头点着地进来,蹲不下去,就半弯着腰,拿手电光往砖上一扫,扫到那排宴饮的刻纹,眼睛眯了一下。

别动它。他说。

认得?

画像砖。李可的手电沿着砖边的缝走了一圈,汉的,空心的。这种砖不砌灶台,是墓室里用的,起券、做墓壁,一头烧个方口,里头是空的。他直起腰,膝盖咔地响了一声,潘家园前年拍过一块,画的也是宴饮,跟这个一路。

张青山看了他一眼。

摊上蹲得多。李可把棍支好,买东西的人爱念叨,听多了。

张青山没追。指腹顺着刻纹最深的那道线走:三足鼎旁边,主人举着耳杯,客人半坐,案后有人切肉,一排碗摞得老高。

这灶台是我爷爷砌的。他说。

他用一块墓里的砖砌灶台。张青山关了手电,灶膛里炭红一明一暗,砌完还在墙根底下另做了个暗格。

李可没接话。

明面上的东西放暗格,真东西砌在灶里。张青山把那块刮下来的油泥捏成一团,搁在灶台上,暗格是给人翻的。这个,是给灶台留着的。

开吗?

张青山摇头。

不开。他说,我爷爷把它放在这儿,就是没人会拆灶台。拆灶台等于拆房子,动静比天都大。他看着那块砖,他们要的东西要是在这儿,让他们自己来找。灶台在院里立着,他们进得来,带不走。

他把油泥重新抹回砖面,拿抹布匀开,又抓了把灶灰撒上去,拍了拍。砖面重新变成一块黑乎乎的灶台石头,刻纹全糊没了,跟昨天晚上没什么两样。

院门口传来脚步声,沈素心推门进来,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和手电。她没睡几个时辰,眼睛里带着红丝,进来先去看灶膛里的火,又看张青山蹲在灶台边上。

看什么?

你自己看。

张青山用锅铲把刚抹上去的灶灰刮开一角,手电压上去。沈素心蹲下来,脸离砖面不到一尺,顺着那排刻纹一点点看,看到三足鼎的时候,呼吸轻了一下。

宴饮图。她声音压低了,东汉的路子,中原这一片出土最多。她伸手想摸,手到半空停住,改从兜里摸出一支铅笔,用笔杆贴着砖缝划了一道,整块砖嵌在灶台台基里,不是砌墙的位置……

灶台围着砖砌的。张青山说。

沈素心抬眼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