砖先在,灶后盖的。他拿锅铲点了点灶面,灶台是围着这块砖起的。我爷爷砌灶的时候,砖就在这儿了。
沈素心盯着砖看了很久。
这是未登记文物。她开口,按规定……
按规定你得登记、拍照、上报,然后外头四个人连夜都知道东西在哪儿。张青山把抹布搭在锅沿上,素心,先记账上。这几天过去,你爱怎么登记怎么登记。
沈素心没动。过了一会儿,她把铅笔收起来。
就这几天。她说。
就这几天。
她站起身,走到门口又回头:空心的?
空的。
这位置用空心砖,不合砌灶的规矩。她推门出去,不合规矩的东西,都是有意放的。
白天的布置照旧。姜糖把两台手机架在院墙的豁口两侧,试了试角度,镜头对着院里,只露出半个镜头。李可在窄道上把铁丝又紧了一遍,紧完拿棍头压了压,铁丝纹丝不动。张青山把灶房门口那瓶辣椒油挪到柴火垛后头,又挪回来,最后搁在伸手就能够着的门槛边。
天擦黑,柳红绡的消息进来。
张青山看完,把手机搁在石桌上,没递。
过了安阳了。他说,两辆车,一辆在县城里打了个转,没进老街。齐二爷的意思,快的话今晚,慢的话明晚。
今晚轮空呢?姜糖问。
轮空就睡觉。张青山说,他们赶路,我们不赶。
话没说完,院门外三轮铃铛响了两短一长。
姜糖去开门,孙伯推着豆腐车站在巷子里,车上只剩半盘豆腐。他探头往院里瞅了瞅,把一整块豆腐用荷叶托着塞过来。
今儿的,嫩。他说。
张青山接了,要掏钱,孙伯摆手。老头往巷子两头看了看,把车头往门边又推了半步。
中午两个生面孔,在集上打听槐树巷。他嗓子压着,土话里的词咬得短,开个白车,不是咱县里的牌子。我给指了条道,南头那条死胡同,走到头是猪圈。
姜糖没忍住,笑了半声又捂上。
他们没说找谁?张青山问。
就说找个老院子,老槐树下头的。孙伯哼了一声,你爷爷在的时候,谁家办席不请他?我儿子的满月酒,他来做的八大碗,没收钱。他把豆腐车把摆正,他们再问,我还往猪圈指。
铃铛声远了。张青山把豆腐搁在灶台上,看了沈素心一眼。
民意。他说。
后半夜是张青山的岗。他没开手电,贴着院墙根的阴影走了一圈。走到后巷豁口底下,他站住了。
豁口墙最上头那块活砖,白天他亲手摁回去的,砖缝里的干草他塞的。现在草还在,砖歪了半寸。
他蹲下去。墙根浮土上一个新印子,不是白天的旧印。前脚掌着地,踩得轻,横纹底。巷口踩点那三个是车辙,这个是蹬墙的鞋。
墙头底下,一颗新烟头,按灭在砖面上,黄印子还没干。
张青山没捡。他退后半步,抬头看那堵墙。墙不高,蹬着活砖两下能翻过来。人没进院,扒着墙头看了看,听了听,又退回去了。
认路的。
他转身往院里走,走到灶房门口,把那瓶辣椒油从门槛后头拿出来,掂了掂,又放回去。
今晚先来的是探路的。
后头才是正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