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7章 尝土(2 / 2)江山美女一碗宴首页

老槐树在洞口上方十来步。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,树皮干裂成一块块,树根拱出地面,像虬结的手指。根底下的土被翻过又填上,颜色比周围深,陷下去一个浅坑。他蹲在坑边按了按,土是松的,下面空。

抽出厨刀,刀尖拨开浮土,往下探了几寸,刀刃碰到硬东西。

一块陶片。

指甲盖大小,灰陶,表面有一道隐约的绳纹,边缘带着黑灰色的炱痕。他拈起来翻了个面,断茬锐利,用指甲一刮掉细粉。棱角上没有土沁。

把陶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土腥味里夹着一丝别的,不是南坪村的黄土,更细,带点盐碱味。

他迟疑了一下,看了看四周,没人。接着用拇指蹭了蹭断茬,蹭下一点细粉,放到舌尖上。

舌根先泛起一股咸涩,像舔了一口老墙根的硝土。咸底下压着一丝极淡的甜,不是糖,是腐植酸泡久了那种回甘,像埋在深土里很多年的东西才有的味道。咸味里还夹着一缕焦苦,火烧过的味道,和陶片边缘那层炱痕对上了。

不是南坪村后山的土。这片土是黄土,松软,带沙,尝着是涩的,没有硝盐味。陶片上的土更黏,更细,盐碱重,像是西边更干旱的地方的土。

他吐掉嘴里的泥渣,用袖子蹭了蹭舌头。舌尖有点发麻,唾液发涩。发烧的时候舌头本来就不准,他不敢再尝第二口。

陶片揣进口袋。

直起身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。他扶住老槐树的树干,等那阵黑过去。树皮粗粝硌着掌心,山风从领口灌进来,汗湿的衬衫贴在背上,他打了个哆嗦。头顶槐树叶哗啦啦响,一只松鼠抱着松果蹲在树杈上看他,看了两秒,窜了。

远处山路上闪了一下。

半山腰的土路拐过来,阳光照在什么金属面上,一晃就没了。他盯着那个弯看了半分钟。鸟叫,风吹,什么也没再出现。又站了两分钟,土路空空荡荡,一阵黄土被风卷着掠过路面。

他没再等,转身往下走。山风从背后推着他,他弓着腰,一手扶灌木,一手撑膝盖,往下挪。

下坡更难。每走一步腰跟着扯,踩下去的脚要试探两次才敢放重心。走到一半左膝一软,整个人往旁边歪,薅住灌木才没滚下去。手上扎了几根刺,他蹲在地上喘,喉咙里有铁锈味。

进院时姜糖正在灶房门口择豆角。看见他的脸,豆角往盆里一扔就跑过来。

怎么了?

没事。

你脸白的。

他把陶片递过去。地窖门口捡的。

姜糖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断茬。

灰陶,绳纹。张青山扶着门框,断茬是新的。锁被撬过,窄刃家伙,不是村里人手法。门口有半个脚印,四十二码,波浪纹鞋底。撬锁的人翻了门口的土,这块陶片是翻出来的。

姜晚成?

他两个月前来的,茬口没那么新。张青山咳了两声,最近几天。可能就在昨晚。

姜糖捏着陶片没说话。远处有只狗叫了两声,被什么打断,剩下半截呜咽。

昨晚的狗,张青山说,不是冲山上叫。是冲人。

他进了屋。桌上放着一只碗,碗里是赵大夫配的红花当归膏,深褐色,药味苦中带甜。旁边搁着纱布和碘伏。

他在炕沿坐下。腰上的敷布凉透了,黏在衬衫上。伸手去揭,指尖碰到后腰那块皮肤,烫得缩了一下。按了按,皮肤底下的肉又紧又硬,按下去一个白印子半天不回弹。他拿起碘伏,拧开盖子往手上倒了一些,反手往腰上抹,够不着的地方扯得肩膀生疼,药水流进裤腰里凉飕飕的。

又烧起来了。

院子里的鸡突然扑棱着翅膀从墙上飞过去。张青山抬起头。窗外有脚步声,不是姜糖的,更重,踩在院里石板上一下一下。

脚步声在门口停住。

帘子掀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