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走了。张青山靠在墙上,腰上一阵阵发紧,额头又开始冒汗,不是发汗的那种,是冷汗,顺着太阳穴往脖子里流。姜糖伸手摸他的额头,手刚碰到就皱眉,缩回去在自己裤子上蹭了蹭。比下午还烫。
帘子又掀开。赵大夫端着搪瓷缸子进来,先摸额头,翻眼皮,掏体温计甩了两下。过了几分钟抽出来对着灯看。
三十九度一。阿莫西林压不住,伤口有感染,得换方子。他从口袋摸出皱巴巴的纸条写了几行字,又翻出小本子上一页电话号码,北京一个老中医,姓华。你这伤光吃消炎药不行,得内服外敷一起调。打给他,说老赵给的号。
赵大夫跟他熟?
早些年地区卫生系统开会认识的。赵大夫站起来,他脾气不好,你忍着。
人走后张青山拨了那个号码,010区号。响了六七声才接,那边没说话,只有电视里唱戏的声音。
华大夫?
老烟嗓,很粗。
赵大夫给的号,我姓……
老赵的病人?说症状。那边打断他。
张青山把腰伤、伤口发炎、发烧、左手发麻说了。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戏曲声变小了。
腰上哪个位置?
左肾上方。
左手麻是小拇指那侧还是整只手?
小拇指和无名指。
尺神经压到了。声音干脆,粗盐大粒的,铁锅干炒到发烫,布包了敷腰,一天两次每次十五分钟。伤口别捂着,碘伏擦了敞着让它结痂。我让老赵给你配外敷方子,他那里有红花和当归。他顿了顿,你姓张?
对。张青山。
电话那头没应声。过了两秒戏曲声又响起来,比刚才小。按我说的做。三天烧退不了去县医院拍片子。
挂了。
张青山把手机放下。姜糖看着他。怎么了?
没事。让炒盐敷腰。
姜糖去找赵婶要粗盐。张青山靠在墙上闭着眼。华伯安听到张青山之后那两秒的停顿,不像没听清。但他没力气细想,腰疼和脑袋里的嗡嗡声搅在一起。
不知过了多久,院子里的狗突然叫起来。
不是一条,是好几条,从村子各个方向汇过来,又急又密,朝着后山。张青山睁眼。姜糖从灶房跑回来,站在院里听了两秒,掀帘子进来。后山。
张青山要坐起来,腰上一阵刺痛,咬着牙没出声。狗叫持续了一两分钟,突然齐刷刷停了。
不是渐渐弱下去,是像被什么掐住了嗓子,一声都没了。
整个村子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过槐树梢的沙沙声。两个人在黑暗里对视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远处一头驴叫了。
然后另一头。
院子里的毛驴跟着叫了两声,甩了甩耳朵,低下头继续啃干草。隔壁赵婶家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,有人在院子里咳嗽了一声。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张青山慢慢躺下去,后脑勺硌在炕沿上,盯着房梁那道旧裂纹。
明天,他说,我去看看那个地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