厢房不大,一张土炕,一张矮桌,一把掉了漆的木椅。墙是新刷的白灰,还没干透,泛着潮气。窗纸上有个小洞,风钻进来,吹得煤油灯苗晃了晃。
张青山坐在炕沿上,姜汤放在手边没喝。女人端来的时候他道了谢,女人放下碗就走了,说了句喝完发汗。
姜糖从外面进来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装着两把挂面和几个鸡蛋。赵婶让我在灶房自己做。
她把袋子搁在桌上,看了一眼姜汤,没喝?
太烫。
姜糖伸手摸了一下碗壁,是温的。
她没拆穿,搬了椅子坐到门口。我在村里转了一圈。老地窖在后山半坡上,走路十分钟。三十年前省里来过考古队,挖了几个月,说是有汉墓的影子,后来封了,洞口拿水泥砌死上了锁。
张青山端起姜汤喝了一口,姜味冲得舌根发麻,红糖放多了,甜得发腻。
赵支书呢?
去乡里开会,晚上回。
姜糖顿了顿,小卖部老头说,两个多月前来问地窖的不是一个人,是两个。一个戴眼镜穿灰夹克开越野车,另一个没怎么说话,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坐了半天拿手机拍树和石碑。老头以为是搞测绘的。
车呢?
就一辆丰田。但三四天前,有人看见后山路上停过一辆白色面包车。姜糖的声音低下来,不是村里的车。
白色面包车。邢台服务区画面边缘那辆。
张青山把碗放下。跟到这了。
窗外阳光移到院子中间,石榴树的影子缩成一团。毛驴在树下甩尾巴赶苍蝇,拍在肚子上啪嗒啪嗒响。张青山靠到墙上,墙凉隔着衬衫贴在后背上,他打了个寒战。
你先睡。姜糖站起来,我去煮面。
他没拒绝。闭眼之前听见姜糖在院子里跟赵婶说话,夹在灶房风箱声里。赵婶的大嗓门压得低低的,问这问那,姜糖应付着,话说得圆滑。再往后就不清楚了。
醒的时候天暗了。姜糖坐在椅子上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。
她看见张青山睁眼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赵支书回来了,在堂屋。他说地窖的事等吃完饭说。
挂面卧了两个鸡蛋,撒了葱花。张青山端着碗吃了两口,面汤里有柴火和铁锅的味道。
吃到一半,赵支书掀帘子进来。
五十多岁黑脸膛,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手里夹着根烟。他在门框上磕了磕烟灰,上下打量张青山一眼。赵大夫说你腰扭了,烧也没退。
麻烦了。
不麻烦。赵支书在炕沿坐下,烟叼在嘴角,我听说你们在打听地窖。
张青山没否认。有个朋友两个多月前来过。
那个戴眼镜的?赵支书哼了一声,说是什么民俗考察要看地窖,我没让。三十年前就封了,省里有封条,我担不起这个责。
他后来自己上了后山?
在老槐树底下刨坑,让放羊的老刘头撞上了,要喊人,他塞了两百块钱说取个土样。赵支书弹了弹烟灰,第三天走的。锁我看过,没坏。但你们来的前两天,夜里后山上有响动,好几条狗叫了半宿。第二天老刘头看见地窖门上的锁被人撬过,没撬开,水泥边掉了一块。
报案了吗?
报了。乡里说派人来看,到现在没来。赵支书把烟头摁灭在鞋底,你们那个朋友到底是干什么的?
赵支书,我也不瞒您。他跟我们家里人有关系,两个多月前出来后就失联了。我们一路追到这儿。
赵支书看了他几秒钟,没再追问,站起来拍了拍裤腿。
后山别去。三十年前挖的时候就出过事,有两个民工让土埋了半个时辰,刨出来脸都是紫的。有啥需要跟赵婶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