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没等第二根油条吃完。
张青山把钱压在碗底下,站起来的时候左膝盖磕在塑料凳上,凳子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响。
他没停,拎着车钥匙出了门。姜糖抓了两根油条跟在后面,咬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。
高尔夫掉了个头,车头朝着来时相反的方向,沿着镇背后的一条水泥支路上山。路不宽,两辆车勉强能错,路面开裂,缝隙里长出草。两边的地势慢慢升高,杨树变成了槐树和灌木,空气里有湿土和槐树叶的味道。
开了不到二十分钟,张青山开始出汗。
不是热的。
山里的清晨还有凉意,车窗开着一条缝,风灌进来是冷的。但他的额头上全是汗,顺着太阳穴往下淌,握方向盘的手心发滑。他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,袖子上留下一片湿印。
姜糖看了他两次,第三次伸手摸他的额头。
手刚碰到就缩回来了。你烧了。
没事。
你手在抖。
张青山低头看了一眼。右手搭在方向盘上,指节发白,在抖。他把手攥紧,又松开,攥紧,又松开,还是止不住。
找个地方停。姜糖说。
再往前开开。
你这样开不了车。她的声音不高,但没有商量的余地,前面要是有村子就停。没有村子也停,我来开。
张青山没答话。又拐过一个弯,山坳里出现了一片屋顶。灰瓦,黄土墙,大约二三十户人家,散落在山坡上。
村口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,枝丫伸出去遮住半条路。
树底下蹲着一座石头小庙,庙顶塌了半边,香炉里插着几根烧剩的香。
路边立了块石碑,刻着南坪村三个字,红漆剥得差不多了。一条黄狗在路口溜达,在车轮上闻了闻,懒洋洋地走开。
就这。姜糖说。
张青山把车停在老槐树底下的空地上,熄了火。他推开车门,左脚刚踩到地上,腰眼一阵刺痛,整个人歪了一下,扶住车门才站稳。
姜糖绕过来搀他。他想甩开,没甩开。
别逞强。
村卫生所在村子中间,一间旧平房,门框上刷着的白灰掉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青砖。门口挂了个木牌,用红漆写着南坪村卫生室,漆也掉了。门虚掩着,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,在唱戏。
姜糖推开门。
屋里比外面暗,一股消毒水和中药混在一起的味道,苦中带甜。一张诊桌,两个药柜,玻璃柜后头摆满棕色白色的药瓶。桌后坐着个老头,七十来岁,光头,戴一副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粘起来的老花镜,在看一份卷了边的报纸。收音机在桌角唱秦腔,板胡拉得正紧。
老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目光从张青山脸上移到姜糖搀着他的那只手上。
怎么了?
发烧,身上有伤。姜糖说。
老头把报纸放下,站起来。他个子不高,背有点驼,但走路很稳。他示意张青山坐到床上,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又翻了翻他的眼皮,然后把他左胳膊的袖子撸上去。
看到那片青紫和结痂的口子时,老头的眉头动了一下,但没问怎么弄的。
几天了?
伤三天。烧是今天早上的事。
腰呢?
张青山愣了一下。你怎么知道腰有事?
你站着的时候重心全在右腿上。老头从柜子里拿了一支体温计,甩了两下塞到他腋下,转过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