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青山转了。老头在他后腰上按了几个位置,按到左肾上方的时候,张青山疼得吸了一口气。
骨头没事,筋扭了,有淤血。伤口发炎了,你这三天没处理过吧?
用酒擦过。
老头哼了一声,从柜子里拿出碘伏、纱布和一管药膏,白酒擦的?
医用酒精。
那也算。老头用碘伏清洗伤口,动作不快但很准,你这口子不深,但太长了,应该缝两针。我这条件缝不了,得去乡卫生院。
不去。张青山说。
老头看了他一眼,没坚持。他上了药,用纱布缠好,又从药柜里翻出一盒药,阿莫西林,一次两粒,一天三次。先退烧,炎症压不下去你哪也去不了。
大夫贵姓?姜糖问。
姓赵。赵老头把体温计从张青山腋下抽出来,对着窗户看了看,三十八度七。你们是从北京来的?
你怎么知道?
车牌。赵老头把体温计放进酒精瓶里,京牌车跑到这山沟沟里来,不是旅游就是躲事。旅游的不会这副德行。
张青山没接话。
赵老头也没追问。
他回到桌子后面坐下,端起一个搪瓷缸子喝了口水,缸子上印着一九八七年乡卫生院表彰的红字,掉了大半。我隔壁赵支书家有间厢房,干净,他婆娘做饭也行。一天二十块钱。
姜糖拉了把凳子坐下。赵大夫,村里这两个月是不是不太平?
赵老头翻报纸的手顿了一下。怎么说?
狗叫,翻土。姜糖说,我们在镇上就听说了。
赵老头看了她一眼,把报纸折起来。后山的狗一到后半夜就叫,村里组织人去看过两回,什么也没看着。
回来第二天,老槐树底下的土就被人翻过。
张青山抬起头。两个月前,有个外地人来过?
赵老头从老花镜上方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你们也是为那个来的?
那个人是我们朋友。姜糖接得快,家里人找他。
赵老头哼了一声。上回来的那个也说是记者。记者哪会在树根底下挖坑。他顿了顿,四十来岁,戴眼镜,穿灰夹克。找赵支书说是什么民俗考察,要看老地窖。
支书没让。
第二天他自己上了后山,在老槐树底下刨坑,让放羊的老刘头撞见了。第三天人就走了,车停在你们现在停的位置。
张青山把药钱放在桌上。赵大夫,那个人刨出什么了吗?
我劝你们一句。赵老头的声音压低了,有些东西,埋着就埋着,别刨。
他没回答那个问题,把报纸重新举起来,挡住了半张脸。收音机里的秦腔唱到高潮,锣钹声密密匝匝地响。
姜糖搀着张青山出了卫生所。
日头已经爬过对面的山梁,光线斜斜地打在黄土墙上。村里的烟囱开始冒烟,柴火混着辣椒炝锅的味道从某户人家里飘出来。赵支书家就在隔壁,院门敞开着,院里种了一棵石榴树,树下拴着一头毛驴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在院里劈柴,看见他们,把斧子搁在墙根。
赵大夫让来的。姜糖说,说您家有厢房。
女人打量了他们一眼,目光在张青山扶着腰的姿势上停了一下。住几天?
两三天。
一天二十,管两顿饭。女人擦了擦手,先进屋吧,我给你熬碗姜汤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