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皇甫府中,
自打刘备白日里随皇甫坚寿出了府门,府内却再没安生...
后院马厩里的十几匹老马被再牵了出来,
库房底下积灰的甲胄也被翻了出来...还有各种积压的辎重军资,尽数翻览..
而皇甫坚寿一日之间跑了许多处地方,
所去之地却皆非什么高门大户...
城南永和里住着位姓耿老卒,当年在长社替皇甫嵩举火,如今瞎了一只眼,靠给人修车轮糊口;
城东步广里却有位原越骑营曲长,何进死后营垒被西凉兵占了,他便带着七八个弟兄躲在里巷里,靠着变卖军中旧铠,锻铁度日;
还有射声营的老屯将...长水营的两个什长...屯骑营散落的百十号良家子....
所谓北军五校,屯骑、越骑、步兵、长水、射声,
乃是大汉拱卫京师之根本。
可自打十常侍之乱、何进身死,
董卓入京,而后吞并北军五校,该禁军建制就此崩坏...
建制旗号皆散,军官士卒要么被遣散、要么被打散混编,塞进杂牌营里当苦力。
往昔的将士们皆散落,贩履佣工,何人相识?
但当皇甫坚寿叩门而来,自报一声,
“家父皇甫义真”。
却又见当年之人,提刀握枪而随。
入夜之时,
皇甫府近百亩,有大片外舍,此时府内已见数百余人,
其余大部人马并未入府,分驻于府邸周边城外营地。府内家将、寄居旧部,连同城外营中将士,合计一千八百之众。
多是些将士老卒,有几人须发都白了。
皇甫嵩披甲,坐于院中,从前配刀横于膝上,瞥望众将士,
许多人啊,他都还认得...
“义真公....”
耿老卒拄着一根残枪上前,独眼热泪,
“老朽这条命,本该在昔年之时就交代了。这些年苟活着,日日看那西凉狗辈在天子脚下作威作福,早就活腻了。”
“今日能再随公上一回阵....”
“不若是死,也甘心!”
皇甫嵩没答话。
他缓缓起身,环视众将士,
若言精锐,却是难比之当年...
老的老,残的残,兵刃是东拼西凑的,甲胄是锈迹斑斑的。
然众将士的血性烈用,怎是那西凉蛮卒可比?
“诸位。”
老将军高声言语,
“老夫皇甫嵩,半生戎马,平黄巾,定凉州,自诩不负汉室。”
“然董贼入京,老夫困守府中,百姓涂炭,无一日不觉羞愧。”
“今日,有一人,孤身入这龙潭虎穴,只为救这满城生灵。”
“他姓刘,名备,字玄德。汉室宗亲,平原一介县令。”
“他孤身来此,却敢以性命相搏。”
“我等世受汉恩,食汉禄,守着这京畿之地....”
皇甫嵩猛地抽出膝上的环首刀。
“难道还不如一介县令?!”
“愿随皇甫公讨贼!”
众将士齐齐低吼。
皇甫坚寿立在父亲身侧,望着这满院白发苍苍,一时喉头哽住无言。
“坚寿。”
“儿在。”
“分兵。”
皇甫嵩沉声道,
“你我父子各领一路。玄德那火矢一起,便是号令。”
“儿领一路,直取上东门。那处离城外东线最近,想来那曹孟德所领兵马便在那处。”
皇甫坚寿接口道。
“好。”
皇甫嵩点头,
“老夫领另一路,取城内武库,夺了武库,才有更多的甲兵,才能撑到关东大军入城。”
父子二人正议着。
院外忽有家仆快步进来。
“公....公!城中....城中乱了!”
皇甫嵩眉头一皱:
“如何乱了?”
“方才....方才有西凉兵马开始满城搜检,四处封街!听说....听说相国府那边出了大事!好些个西凉将官都往那边调兵去了!”
皇甫嵩与皇甫坚寿对视一眼。
皆是心头一震。
相国府出了大事....
玄德!
“父亲!”
皇甫坚寿急道,
“玄德公他....莫非是....”
却见皇甫嵩豁然起身按刀,便是老迈之年依旧跨步上马,
“不必等那火矢了。”
皇甫义真一生用兵,自然懂良机难遇不可失!
“城中已乱,西凉兵心已散,玄德公功成!
“正是天赐良机!”
皇甫嵩环首刀直指苍穹。
“儿郎们!随老夫杀去!”
“今日....便是我北军五校,重见天日之时!”
将士们无声地翻身上马、提枪执刀。
皇甫嵩一马当先,率一路人马直扑武库。
皇甫坚寿领着另一路,朝着上东门疾驰而去。
...
与此同时。
洛阳城外东北三十里,一处荒僻的枯林之中。
韩浩已经在此蹲守了整整一日一夜。
自打主公孤身入城,他便依着军令领着数千精锐轻骑,散作数股,隐匿在这洛阳外围的山林沟壑之间。
人衔枚,马裹蹄,连造饭都不敢起明火。
将士们枯坐了这许久,一个个眼睛都熬红了皆无一人敢懈怠,
只是众人皆在等主公之号,故无人敢怠。
韩浩趴在一处高坡的枯草丛里,死死盯着远处那座在夜色中巍然如兽的雄城。
城头火把连绵,城墙高耸入云,
却是不知主公如何了,
即便见过主公那种种宛如天人之举...
饶是如此,
主公一人去撼这座困着二十万大军的百年洛京,
韩元嗣心中...却还是七上八下十分难捱...
“从事....”身旁一名亲兵压低了声音,
“都这般久了....主公他....”
“噤声。”
韩浩打断了他,眼睛却一刻也未曾离开那城头。
“主公有言,见火矢方可动。”
“未见火矢,便是主公尚在周旋。”
“我等在此,便是主公的底气。
“多等一刻,主公便多一分安稳。”
话虽如此说,
可他却神色一点也不安稳...
时辰一点点地熬着。
东方的天际,已经透出了一丝鱼肚白。
韩浩的眼皮就开始发沉...
城头的火光在他眼里都有些模糊了起来。
就在这天光将亮未亮之际,
“唰——”
那座沉沉的城池深处腾起了一道淡淡星火!
那火光一线在那灰蒙蒙的破晓天色里一闪而逝。
“火矢!是火矢!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