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沈棺蹲回了凹槽边。
后窗透进来的灰白光线只够照到地板断口的边缘,凹槽内部仍然沉在暗处。他把搁在膝盖旁边的手电筒拧亮,光柱斜着打进去,昨夜凿开的三层截面在光照下分出明暗层次。表层暗红编织纹的切口整齐,没有新的崩裂痕迹。中层黑褐色致密层的截面暴露在空气里,那些等距规律间隔从侧面看像一排细窄的暗槽,表面凝了一层极薄的湿气,比昨夜凿的时候多了点什么。底层的深黑物质没有变。沈棺把食指伸进去,指腹按在深黑色表面上。冰凉,跟昨夜一模一样,体温传不过去,等了十几秒,指尖接触面的温度分毫不差。没有扩散,昨夜凿开的切口边缘严丝合缝,深黑色没有往外渗,也没有往两边蔓延。他抽回手指,指腹上干干净净,没有残留。
暴露了一整夜,物理性质没有任何改变。基准状态确认了。他默默记下这个事实,像在笔记本上画下一道刻痕。
他把手掌按在胸口。硬点还在跳,沉缓、固执,节律跟昨夜离开前没有区别。方向偏着,大约二十度,斜指向左胸下方,仿佛有个无形的点在牵引。他微微转身,偏角跟着调整,维持在二十度附近,摆幅不超过两三度。昨天凿穿中层的时候,硬点从笔直朝下变成左右摆动,最后稳定在这个偏角上。当时蹲在凹槽里,只当是底下深黑物质在牵引方向。现在站起来,偏角还在,指向没变。这指向是稳定的,像一个被锁定了的信号。沈棺后退两步,离凹槽口半米。偏角从二十度增到二十二三度。再退一步,接近二十五度。他停住。如果目标在凹槽正下方三米深的地方,他后退一米,偏角变化应该只有两三度。现在差了将近一倍。偏角变化比预期大,说明目标不在他脚下正下方。这个偏角本身,就是一个可以用来定位的“导航针”。
继续往下凿是盲挖。方向已经偏了,凿下去只会越偏越远。偏角有规律地随位置变化而变化,底下有个固定的点在牵引方向。要找那个点,不能往下看,得在地面上走。沈棺的目光扫过敞开的凹槽,深黑物质在电筒光里沉静如渊。父亲描画又烧毁的纹路,陈叔眼中转瞬即逝的似曾相识,周明远精确到“一寸二分”的刻痕复述……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沉浮,但此刻,他只抓着一条最务实的线:跟着这根“针”走。
他关掉手电筒,转过身面向铺子内部。灰白的晨光够用了。主工作间在左手边,隔着一道半人高的木板隔断。棺材堆放区在右手边。正前方是通往临街的柜台和大门。陈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里屋门帘边,靠着门框,手里没端搪瓷缸子,只是看着。沈棺把手按在胸口,感受硬点方向,迈开步子。
第一站,棺材架旁边。
从凹槽边往左走了六七步。架上搁着两具没上漆的白坯棺材,杉木味混着锯末的干燥气息飘过来。脚下的地板从水泥过渡到松木板,鞋底踩上去吱呀一声。硬点偏角收窄了,从二十五度变成十八九度。方向在朝他的左边转。偏角变小意味着他在朝目标的水平位置靠近。沈棺在棺材架旁站了几秒,确认偏角稳定后,继续往左走。
第二站,主工作间的外墙根。
绕过棺材架边缘,靠近承重墙。青砖垒的,墙根堆着几块备用棺材板,陈年木料的酸涩味从板缝里渗出来。地板在这里有两块补过,腻子的颜色比周围深一圈。硬点偏角继续收窄,到了十三四度。方向还在往左转。他换了方向,朝铺子深处走了几步,到了工具区。墙上挂着刨子和凿子,地面散着刨花碎屑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偏角反弹了,回到十九二十度。
方向回来了。他走过头了,目标不在工具区那面墙附近。
沈棺退回棺材架旁的位置,偏角回落到十三四度。他站在原地打量铺子的布局,从棺材架到工具区之间,偏角在十三度到二十度之间反复。说明目标在这个区间里,但他还没找到精确的点。这时,他注意到鼻子里那股一直沉在底下的味道变了。原本是松木、杉木、旧腻子的混合气息,现在混进了一丝极淡的、土腥里带点金属涩气的味道。很淡,若不是他屏着息在感知硬点,几乎会忽略。他转头看向凹槽方向,又看看脚下。
他继续往左走,眼睛却瞥向陈叔。陈叔不知何时已从门帘边挪到了棺材架附近,背靠着一具白坯棺材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板边缘的毛刺。他的视线落在沈棺的脚上,又迅速移开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第三站,工作台。
沈棺沿着棺材架继续往左,绕过工作台的腿。台面上堆着几块料和半成品的棺材盖板,刨花气味更浓了,松木的树脂香盖住了杉木味。脚下的青砖比别处磨得更光亮,几十年的踩踏把砖面都磨平了,踩上去没什么声响,只有轻微的摩擦声。硬点偏角大幅收窄,到了八九度,比此前任何一个点都小。
他继续往工作台深处走,到了台面和后墙之间的缝隙。灶台在右手边,搪瓷壶搁在灶台口,壶盖上积着一层灰,壶嘴挂着几滴陈年的茶垢。偏角继续缩小,五六度。几乎是垂直朝下了。
沈棺蹲下来,膝盖磕在松木地板上,闷响一声。右手掌平放在地面上,木板冰凉,指缝间能感觉到木纹走向,跟其他地方的地板没什么区别。但硬点在这里几乎不偏了,方向笔直朝下。往左挪半米,靠近墙根,偏角弹回八九度。往右挪一米,回到工作台中段,偏角收窄到三四度。再往回挪半尺,三度。
他反复移了几次,锁住了偏角最小的位置。工作台和后墙之间,偏后墙方向大约一尺的地方,硬点方向几乎完全垂直向下,偏角不超过两度。
这里。沈棺没动。手掌按在地板上,脑子里把几个点的方向线过了一遍。凹槽位置偏二十度,指向工作间地板下方。棺材架偏十三度,还是指向同一个区域。工作台附近偏五度,几乎正下方。所有方向线的交叉点,就在他手掌下面这一小块范围内。他闭上眼,感受着硬点沉缓的搏动,那搏动里仿佛带着一种确认的意味。底子在凹槽里的时候,底下有什么东西被它压着、盖着,硬点方向直指凹槽。底子被取走之后,方向拐了,指向四五米外的工作台地板底下。底子不是容器,是盖子。底下的东西没跟着走,一直在更深的地方待着。而硬点偏角的方向变化,描出来的轨迹……会不会是它,或者它底下盖着的东西,曾经移动过的痕迹?周明远对凹槽细节那么清楚,他当时,是站在哪里看着的?是站在凹槽边,还是……站在这里附近?
“你到底在找什么?”
陈叔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,带着压抑的沙哑。沈棺抬头,陈叔就站在工作台的侧面,离他不到两步。灰色夹克敞着,里面秋衣的领口起了毛球。他的眼皮微微肿着,像是没睡好,也可能是一夜没怎么合眼。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沈棺蹲在那个位置,手指在裤缝上捏紧又松开,重复了好几次。从沈棺开始走动起,他就没再退回里屋,而是一步步跟了过来,沉默地跟着,像一个被无形的线牵引的影子。
“底下有东西。”沈棺说。
“哪儿的底下?”陈叔的声音绷着,目光从沈棺脸上滑到他手掌按着的地板,又飞快地移开,看向敞开的凹槽方向,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慌乱,像是害怕两头的东西会同时看过来。
“这儿。”沈棺用指关节敲了一下地板。声音比别处沉闷,带着一点空腔的回音,像是底下不是实土,有夹层。他又敲了两下,挪了半尺,声音没变。再挪一尺,还是同样的沉闷空响。工作台下方这一整片地板,敲上去都带着空腔感。
陈叔没走近,反而微微退了半步,仿佛那沉闷的敲击声有重量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,看着沈棺,又看看地板,再看看凹槽,视线在几处之间快速跳跃。“你从那边走到这边,停了七八回。”他的声音发紧,比刚才更哑,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搓着夹克的拉链头,发出细微的嗤嗤声。“每回都蹲下来,按着胸口。我就看着……”他没说完,咽下了后半句。
沈棺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。陈叔的紧张像一层薄冰覆盖在他周围。“不在凹槽正下方。在工作间地板底下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秃头铅笔和半张皱纸,蹲下来把几个点的方向角标在纸上。凹槽位置偏二十度,棺材架偏十三度,工作台附近偏五度,中间点偏十二度。四条线交叉,汇聚在工作台和后墙之间一小块范围内。他把纸递给陈叔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