凿子尖端嵌进暗红材质三指深的时候,声音变了。
之前是闷钝的,像凿进压实的松脂,每一锤下去反馈都带着粘滞的回弹。沈棺手腕加力,又送进半寸,锤头落处忽然传来“嗒”的一声轻响,脆了。
他停住。
掌心贴上凿柄尾端,指腹能感觉到材质内部传来的震动频率不一样了。之前是整块的均匀抵抗,现在震动变得断续,像敲击一块表面平整、底下却中空的木板。沈棺没急着继续,把凿子往回退了两分,重新锤下。
“嗒。”
又是一声脆响,位置比刚才浅。他换了个角度,凿尖向左偏了半分再锤。
“嗒,嗒。”
两声,间隔均匀。
他蹲在凹槽边缘,膝盖抵着冰凉的水泥地,右手握着凿柄,左手虚虚扶在凿身中段。凿开的切口已经有巴掌宽,暴露的截面在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下显出清晰的分层:表层是暗红偏褐的编织纹路,和之前凿开的一模一样;往下大约一指厚的位置,颜色陡然变深,接近黑褐色,质地看起来更致密,凿痕边缘几乎没有碎屑崩裂;再往下,到了他现在凿的深度,材质的颜色又浅回了暗红,但声音反馈截然不同。
他用指甲盖轻轻刮了一下新暴露的截面。没有声音,触感却有些微的颗粒感,不像上层那样光滑致密。沈棺把凿子完全拔出来,凑近了看刃口。金属刃尖上沾着一层暗红色的细粉,在灯光下有种哑光的质感,但粉粒的粗细比上层凿下来的要均匀得多。
“陈叔。”
他头也没抬,声音落在狭小的内室里,显得有些沉。
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,然后是挪动脚步的窸窣。陈叔没应声,但沈棺知道他还在那里,站在棺材旁边,隔着三四步的距离。从刚才沈棺开始凿第二遍的时候,陈叔就没再出过声,但也没离开。
沈棺把凿子放在旁边的地板上,拿起手电筒,光柱打在切口截面上。他调整角度,让光线斜着掠过表面。新的这一层材质在光照下显出了极细的纹路走向,和表层那种平行的编织纹不同,这些纹路是呈锐角交错的,像某种更紧密的经纬结构。纹路之间的缝隙里,隐约能看到更深的颜色,黑沉沉的,分不清是材质本身的颜色,还是底下还有别的东西。
他伸手进去,食指指尖小心地探入凿出的缝隙,向下摸索。指尖划过黑褐色致密层的下沿时,触感忽然变得异常光滑,冰凉,像摸到了一块被打磨过的石头。但这种光滑只持续了大约一指宽的距离,指尖再往下,又碰到了那种有颗粒感的暗红材质。
两层之间,似乎有一道极细的分界。
沈棺把手抽回来,指腹上沾着暗红色的细粉。他捻了捻,粉末细腻,没有黏腻感,凑近鼻子闻了闻,只有一股淡淡的、类似陈年木头受潮后的土腥气,混着金属凿子特有的铁锈味。
“刚才那声‘嗒’。”他开口,语气平铺直叙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是碰到了硬东西。不是木头,也不是石头。比这两层都硬。”
他终于转过头,看向陈叔。
陈叔站在棺材头的位置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手指无意识地互相绞着。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发白,嘴唇抿成一条线,目光落在沈棺手中的凿子上,又很快移开,去看凹槽的壁面。
“……嗯。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干涩,“听着是不对。”
“你见过这种纹路。”沈棺不是在问。
陈叔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。他没否认,也没承认,只是把交叉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些,仿佛觉得冷。内室里其实闷热,只有一台老旧的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,搅动的也是沉滞的空气。
沈棺没等他反应,重新拿起凿子,这次对准了切口左侧边缘,那里黑褐色致密层显露的面积更大。他控制着力道,小幅度地、连续地锤击凿柄。
“嗒嗒,嗒嗒,嗒嗒……”
声音清脆,均匀,像在敲击某种金属板条的边缘。随着凿尖一点点深入,更多的黑褐色材质被剥离出来。这一层似乎比沈棺预估的要厚,凿进去将近两寸,颜色和质地都没有变化。但声音反馈开始出现细微的波动,每锤下三五次,就会有一声格外沉闷的“噗”声夹杂在清脆的“嗒”声里,间隔并不规律。
沈棺停手,用手电光仔细照着新凿开的截面。在黑褐色材质的深处,他看到了一些更细小的结构变化。有些地方,颜色似乎浅了一点点,呈现深灰色;有些地方,材质的纹理走向会发生一个极小角度的偏转。这些变化并非杂乱无章,它们之间的间距……沈棺眯起眼,心里默默丈量。
差不多等距。大概每隔半寸到七分,就会出现一处颜色或纹理的细微偏移。
他把手电筒夹在腋下,左手再次探入切口。这次他没有摸索,而是用指腹,极其缓慢地,从上到下,擦过黑褐色材质层的暴露面。指尖传来的感觉证实了他的观察:那些颜色或纹理偏移的位置,触感也不同。摸到深灰色区域时,指尖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向内的吸力,冰凉感更甚;而摸到纹理偏转的区域,指尖则会感觉到一种轻微的、类似齿轮卡住般的涩感。
这不是实心封堵。
沈棺抽回手,看着指尖沾着的、比之前颜色更深的粉末。他拿起旁边的破布,慢慢擦拭手指,动作很慢,像在琢磨什么事情。
“他从外头带回来过一块东西。”
陈叔的声音忽然响起来,很轻,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促,好像这几个字是被沈棺沉默擦拭手指的动作硬挤出来的。
沈棺擦手指的动作没停,只是抬眼看向他。
陈叔的脸色更白了些,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眼神开始躲闪,抱着的手臂放下来,无措地在裤腿上蹭了蹭。“就……就一块。用旧报纸包着,巴掌大,就这么点。”他用手比划了一下,随即又觉得不妥,把手缩了回去,“他来找我……坐了半个下午,话比平时少,就一直攥着那东西,报纸角都露出来了……我、我看见了一点边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沈棺问,声音依旧平。
“没看清。”陈叔立刻摇头,幅度很大,“真没看清。他就攥在手里,大部分都包着。我就看见个边角……颜色……”他顿住了,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凹槽里那暗红偏褐的截面,喉结又滚了一下,“颜色有点像。”
像什么,他没说完。但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沈棺把破布扔到一边,重新拿起凿子,这次他没凿向底部,转向了切口右侧,那里有一小片黑褐色层似乎特别厚。他调整了一下握凿的姿势,没有用锤头敲,而是用手掌,稳稳地按住凿柄尾端,用体重缓缓下压。
没有“嗒”声,只有一种沉闷的、令人牙酸的挤压声。黑褐色材质在凿尖下微微下陷,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“噼”响,裂开一道细缝。缝隙里透出的并非更深处的暗红,而是一种幽暗的、几乎没有反光的深黑色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