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棺脑子飞转。父亲知道“底子”存在、用法，甚至可能知道该有几个。他当年撬开看到的是满的，但后来凹槽变空，只剩一个坑？所以他问“另一个在哪里”？
“那个‘底子’，”沈棺斟酌着问，“是什么样子？”
周明远摇头，幅度很小。“你父亲没细说。他只提过，像块黑石头，但不重，压手，摸上去凉。具体多大，什么形制，那次没讲。”顿了顿，“我也只听他提过那一次。之后……他就没再说了。”
之后父亲就“停住”了，离开了。
沈棺沉默。信息碎片拼凑出模糊轮廓：父亲知道“底子”，看到满槽（可能不止一个），后来凹槽变空，父亲发现后激动追问“另一个”，陷入“认出不该在那里”的状态，最终停止。
时间线收窄：凹槽变空在父亲“停住”之前。周明远说父亲是“凹槽空了之后个把月”来找他。
“我父亲第一次看到那个凹槽，是什么时候？”沈棺问。
周明远抬眼看他，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。“他没说过具体时间。但应该是在他接下守棺之后不久。他那时候……对这些东西特别上心，总在铺子里里外外检查。”
接下守棺之后不久。若凹槽里本就有“底子”，“底子”被取走，发生在父亲接棺和“停住”之间。
沈棺看着周明远。这人知道的比说的多。他能精确复述“一寸二分”间距，描述父亲雨夜细节，说出“底子”称呼和功能，不像单纯从口述听来。
“周叔，”沈棺声音放轻，每个字像石子投进水里，“我父亲来找你那次，除了问‘另一个在哪里’，还说了别的吗？”
周明远端起茶杯，真喝了一口。茶应该凉了，咽下去时喉结动得慢。
“他最后说了一句，”周明远放下杯子，杯底轻碰桌面，“他说，‘底子不能空着，空了就不是守了。’”
这句话上次在茶楼听过。但在“另一个”和“认出了什么”的语境下再听，重量完全不同。
不能空着。空了就不是守了。
若凹槽本该有两个“底子”，现在一个都没。那现在这口棺材底下，压着的是什么？或者说，悬着的是什么？
沈棺没再追问“拿走者”是谁。问了周明远也不会说，甚至可能堵死现在这点真相通道。
他换方向。
“那个‘底子’，”沈棺拉回话题，“和封蜡、刻痕，是一套东西？”
周明远没立刻否认。看着沈棺，目光审视，像在判断问题背后意图。
“差不多。”最终给了模糊肯定，“封蜡是封边的，刻痕是定位的，底子是‘压’在中间的。你父亲提过，是一套，不能缺。”
不能缺。现在缺了，可能不止缺了一个。
沈棺点头。伸手把桌上粉末和碎蜡拢回信封，动作慢而仔细。
“谢谢您，周叔。”他说，语气恢复平静带客气，“这些信息对我有用。”
周明远看着他收东西，没说话。直到沈棺把信封揣回兜里，才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：“沈老板，有些事，知道个大概就行。知道得太清楚，路就窄了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沈棺说，“我就是想弄清楚，我爸当年守的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他站起身。
周明远抬手虚按：“等一下。”
沈棺停住。
周明远从椅子旁拿起那只装烟的牛皮纸袋，推到桌子中间。纸袋里还有两条烟，他顺手拿出来搁在桌上。“两条‘软中华’，你拿着。办事用得上。”
沈棺看了看烟，又看周明远。
“周叔，”他没动，“这次我不能收。”
周明远眉头动了动：“嫌少？”
“不是。”沈棺摇头，“这次您告诉我的，比烟值钱。我欠您一个情，记着。”
他没给周明远再推让的机会，微微欠身，转身走向包间门口。
手刚搭上门把手，身后传来周明远声音，很低，但清晰：
“你父亲……最后一次来找我，问完‘另一个’之后，坐了很久，说了一句很怪的话。”
沈棺没回头，但停下了。
“他说，‘守错了，不光是空了。是那底子底下，本来就不该有东西。’”
沈棺背脊微绷。
底子底下，本来就不该有东西。
凹槽是“底子”位置，底下是什么？地基？泥土？还是……别的结构？
他握紧门把手，黄铜触感冰凉。
“他说完这句话，”周明远声音继续飘来，带着复杂疲惫，“就再也没来过。”
沈棺拧动把手，拉开门，没回头，走了出去。
楼梯还是吱呀响，每一声都像缓慢的、无法阻止的裂响。走出聚福楼，街上阳光刺得人眯眼。
胸口硬点忽然沉沉跳了两下，比平时重，方向依旧是棺材铺那边，但跳动里多了点别的节奏，沉闷，笃定，像敲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。
他摸出旧信封，捏了捏。封蜡和粉末隔着纸壳硌着指尖。
底子底下，不该有东西。
可父亲认出了什么不该在那里的东西。
周明远对刻痕间距的熟悉，父亲雨夜状态，“认出了什么不该在那里的东西”……碎片拼在一起，拼出了一个更沉重的猜想：周明远不只是听父亲说。他可能去过现场，见过那个凹槽，甚至，可能见过那个“底子”本身。
他不是旁观者。他是参与者。
沈棺站在街边，看着车流人流。梅雨季空气潮润，混着尾气和食物气味。可他仿佛还能闻到聚福楼包间里陈年木头受潮的味道，还有那点灰白粉末淡淡的、沙沙的凉意。
信封在手里变得有点重。
他转身，往公交站走。该回去了，回那个地板撬开了的棺材铺，守着那口底下有空腔、有刻痕、有秘密的棺材。
硬点在胸口一下一下跳，沉缓，固执，指向来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