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外起了风,吹过屋檐,发出呜呜的低啸,偶尔带动院里什么东西轻轻磕碰一下。老房子本身也不安分,木结构在夜间温度变化下,会发出“嘎吱”、“噼啪”的轻响,像是关节活动。除此之外,就是那盏老旧冰箱低沉的嗡鸣,还有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。
嘀嗒,嘀嗒,嘀嗒……
摆钟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。
十一点过五分。
十一点十分。
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沈棺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,但警惕并未放下。他不敢去睡,也不敢离开堂屋。他拉过一张爷爷生前常坐的老旧藤椅,放在距离那口黑色柏木棺不远不近的地方,既不会离得太近显得挑衅,也不会离得太远显得逃避,然后坐了下来。
他把手札从怀里拿出来,就着昏黄的灯光,又一次翻到记载第九代的那一页,反复看着那句未完成的话:“速寻缘由,或询问我留于你的……”
爷爷到底留给他什么了?
他把手札重新揣回怀里,起身绕到门口,把门闩压紧。堂屋依旧,灯光昏黄,棺材静默,只有摆钟的嘀嗒声。
他走到供桌旁,看了看钟。
十一点五十八分。
还有两分钟。
他站在堂屋中央,距离那口黑色柏木棺几步远的地方,摊开手掌。那枚深色的“镇棺指”静静地躺在他汗湿的掌心,触感冰凉。他想起爷爷的话,犹豫了一下,还是将它套在了左手无名指上。指环尺寸刚好,贴合皮肤的瞬间,那股冰凉似乎顺着手指,微微向上蔓延了一小段,然后稳定下来,不再变化。
他握紧了戴着指环的左手,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摆钟。
分针,一格,一格,向着“12”移动。
当时针和分针在顶部重合的刹那,
“嘀,”
摆钟发出一声比平时更悠长的报时轻响。
子时,到了。
堂屋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连窗外的风声,似乎都停了。
沈棺屏住呼吸,肩背绷得发疼,耳朵里只剩摆钟的针声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他紧盯着那口柏木棺,手心的汗更多了。难道手札记载是假的?是爷爷的臆想?还是说,不是每一夜都会有声音?
就在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反应过度时,
“咚。”
一声闷响,从厚木深处传出来,清清楚楚钻进他耳朵里。
声音不是从柏木棺那边传来的。
沈棺的瞳孔骤然收缩,他猛地转头。
声音来自靠墙那口刷着暗红漆的松木棺材。
“咚。”
又是一下。缓慢,沉重,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滞涩感,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棺材里面,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,敲击着棺材盖的内壁。
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堂屋里,如同惊雷炸响在沈棺的耳边。
他头皮一炸,指尖先凉,接着连掌心那点汗都变冷了。门就在身后,他的脚却钉在原地。
他想起了手札上的记载:“若闻棺中有声……守棺人需面棺而立,心中默念‘守’字七遍……万不可惊慌逃离,亦不可贸然回应。”
逃离的本能几乎要压垮他的理智。门就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。跑出去,随便哪里,都比留在这里面对一口会自己发出声音的棺材强!
但他没有动。
爷爷的话,九代人的记载,还有他怀里那本粗糙的手札,像无形的绳索,捆住了他的双脚。大伯的嘲讽也在脑海里回荡:“我看你能守到什么时候。”
他不能跑。跑了,铺子就没了。爷爷的棺材怎么办?这手札里记载的一切,就真的成了笑话和诅咒。
“守……”他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、颤抖、几乎不像是自己的声音。
他逼着自己,将目光从松木棺上挪开,死死盯住房梁某一处,开始在心里默念。
“守。”
“咚。”
“守。”
“咚。”
敲击声带着节奏,正好压在他的默念后面。每一下,都把他喉咙里的声音逼得更低。
“守。”
“守。”
“守。”
“守。”
“守。”
他念了七遍。七下敲击,也刚好结束。
敲击声停止了。
堂屋里再次陷入绝对的死寂,只有摆钟的嘀嗒声和他自己粗重得吓人的喘息。
沈棺后背全湿了,衬衫凉凉地贴着皮肉。他站在原地,一动不敢动,手指僵成弯曲的形状。
摆钟又走了几下,声音一下一下敲在他耳膜上。后背的汗顺着脊梁往下滑,腿却麻得像不是自己的。
一分钟。
两分钟。
松木棺那边,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那口棺材,又变回了它原本沉默、死物的样子,静静地立在墙边阴影里。
沈棺又等了足足五分钟,确认声音真的不会再响起,才慢慢松开拳头。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白痕。他低头,看向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深色指环。指环依旧冰凉,贴着皮肤。
他又抬头,看向那口松木棺。昏黄的灯光下,暗红色的漆面反射着幽微的光。
爷爷没骗他。
手札上写的那些规矩,都是真的。
而棺材里,有东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