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棺不知道自己在供桌前站了多久。
大伯沈德发那句“我看你能守到什么时候”还钉在耳朵里。天已经黑透,院墙挡住街灯,只剩堂屋门口一块惨白的月光,贴在青石板上。
铺子里是老木头、劣质漆、残香灰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沈棺小时候常在这儿写作业,那时只嫌呛鼻;今晚不一样,味道压在胸口,像湿木板,越压越沉。
他动了动发僵的腿,扫了一眼堂屋。
左手边靠墙排着三口棺材:薄皮白棺、暗红松木棺、黑漆柏木棺。最里侧那口柏木棺,是爷爷给自己备的。它平日存在里间内堂,今晚却挪到了堂屋,黑得发沉。
右手边是工具架和工作台。凿子、斧头、墨斗、曲尺排得整齐,台角压着几张发黄的棺木图纸。堂屋正中央,摆着供桌。
供桌是枣木的,桌沿福寿纹里积着黑垢。铜香炉后面立着一块无字黑漆木牌,两侧白瓷小碟空着,香灰倒是厚厚一层。
沈棺的视线,最终落回眼前这张供桌上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边缘,粗糙的木纹触感传到指尖。爷爷临终前那句话又在脑海里回响,沙哑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:“铺子不卖……棺不离手……”
棺不离手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年轻,有薄茧,是这些年打零工、搬东西留下的。这双手,能握住凿子斧头,能抱起木板,但如何“握住”一口棺材?这铺子里有好几口棺材。
供桌的结构他清楚,四条腿,一个桌面,桌面下方左右各有一个浅浅的抽屉,放着些香烛纸钱。他拉开左边抽屉,里面是几包受潮的线香和半截蜡烛。右边抽屉里,是一叠粗糙的黄表纸和打火机。一切平平无奇。
爷爷的遗物不多,大部分衣物用品都按习俗烧了,只留了几件念想。这供桌,连同上面的东西,原本也该处理的,但沈棺当时心里乱,又下意识觉得供桌和牌位或许该留着,便只简单擦拭,维持原样。
真的只是原样吗?
沈棺的手掌贴着桌面一点点挪,指腹顺着木纹往下摸。枣木坚硬,纹理顺直。摸到桌腿内侧时,他指尖忽然卡了一下。
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缝隙,与周围的木纹并不完全吻合,如果不是刻意去摸索,根本不会发现。
沈棺的心跳快了一拍。他蹲下身,借着从门口照进来的月光,歪头仔细看。缝隙大约一指长,非常窄,边缘处理得很巧妙,与周围的雕花融为一体。他试着用指甲去抠,纹丝不动。
他站起来,绕着供桌转了一圈,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细节。目光落在那个空空的黑漆木牌上。他伸手,轻轻碰了碰木牌。木牌是插在一个小小的木座里的,可以取下。他握住木牌,微微向上一提,没动。他又试着轻轻转动。
“咔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响,从桌面下方传来。
沈棺松开手,再次蹲下身。刚才那道缝隙旁边,一块巴掌大的薄板向内陷了约莫半寸。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,按住薄板,轻轻往里推。
这次,薄板顺从地滑开了,露出了一个扁平的暗格。
暗格内部铺着已经褪色的绒布,绒布上,静静地躺着一本用深蓝色粗布包裹着的东西。布包得方正,用一根红绳仔细捆扎着。
沈棺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放轻了。他小心地将布包取出,入手有些分量。他解开了红绳,掀开粗布。
里面是一本书册。
书册约莫巴掌大小,不算厚。封面是硬质的深褐色,像是某种皮革,边缘已经磨损,露出内层的纸板。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,只在中间靠上的位置,用墨笔画了一个符号:一个规整的圆形,圆内是一个等边三角形,三角形的三个顶点,分别与圆形的边缘相连。笔触古朴,墨色深沉。
他犹豫了一下,翻开了封面。
第一页是空白的。
翻过空白页,第二页开始有了字迹。字是竖排的,用毛笔写就,字迹端正工整,力透纸背,是爷爷的笔迹。沈棺太熟悉这字了,小时候没少被爷爷抓着描红。
“沈氏守棺手札,录历代训诫、事要、禁忌。”
下一行只有三句最醒目:“棺不离手,子时三叩,不开无主之棺。”
沈棺的目光停在“棺不离手”上。爷爷临终前说的,原来在这里。
他往后翻。前几代只留下名讳和寥寥几句训诫,像一串被压得很薄的影子。到了第七代沈长庚,纸页上的字忽然密起来。
“子时三叩……切记,不可应,不可问,不可开棺视之。”
沈棺抬头看了一眼堂屋另一头那几口棺材。子时三叩……声音,真会从棺材里出来?
他继续翻。
第八代,沈望山。
沈棺的手指顿住了。
父亲那一栏没有训诫,也没有完整记事,只有寥寥几行。最下面一行字迹潦草,墨色压得很重:
“承继之责中断,去向不明。手札此处缺损,因果待查。”
后面被墨污盖住了。黑色墨团压在纸上,边缘毛糙,像有人故意把后半截抹掉。
父亲是第八代守棺人?
可他十五岁那年,父亲就“走了”。母亲说他去很远的地方做生意,沈棺当时不信,却也问不出更多。后来只听说生意失败,欠了债,人也没了消息。直到爷爷病重,才隐约透露,父亲可能已经不在了,债务是爷爷一直在替还。
承继之责中断。
去向不明。
沈棺手指压在那团墨污边上,纸页被他按出一点皱。他缓了一会儿,继续往后翻。
第九代,沈棺。
是他自己的名字。字迹恢复了爷爷那种端正的笔体。下面没有长篇记事,只有三条规矩。
“一、棺不离手。守棺人与棺共存,尤忌子时远离。”
“二、子时三叩。若闻棺中有声,面棺而立,心中默念‘守’字七遍。不可逃离,不可回应。”
“三、不开无主之棺。若见无主之棺,切勿触碰,速寻缘由,或询问我留于你的……”
爷爷的字迹在这里戛然而止。
最后一句后面没有句号,只有一个拖到页边的墨点。笔像是断在那儿。再往后空了几页,最后才有些零散记载:木材处理、几种画得歪歪扭扭的符咒,还有一些没头没尾的备忘。
“询问我留于你的……”什么?
爷爷留给他什么了?除了这间破铺子,几口棺材,和一堆债务,还有什么?他翻遍了爷爷留下的衣物箱笼,只找到几件旧衣服,一个生锈的怀表,还有几枚不值钱的老铜钱。
沈棺合上手札,指尖发凉。父亲是第八代,而他,沈棺,是第九代。
一本藏在暗格里的手札,把沈家九代人的名字翻到他面前。纸页不重,压在膝上,却像压住了他半边身子。
“棺不离手……子时三叩……不开无主之棺……”
他低声重复着,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堂屋那三口棺材。薄皮棺、松木棺、爷爷的柏木棺。它们静静地立在阴影里,轮廓模糊。哪一口是“有主”的?哪一口是“无主”的?爷爷的柏木棺,算有主吗?主是爷爷自己?那现在爷爷已经……它不就成了无主之棺?
不,爷爷说“留给你”,那这口柏木棺,现在是不是该由他来“主”?
他站起身,将手札重新用蓝布包好,红绳仔细系上,却没有放回暗格,而是揣进了怀里。贴身放着,似乎能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,或者说,实感。
堂屋更暗了。月光被云遮住一截。他走到墙边,拉下老式拉绳开关。
“啪。”
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亮了起来,光线勉强驱散了部分黑暗,却也把堂屋里的棺材、工具、供桌的影子拉得更加扭曲漫长。
沈棺看了一眼挂在供桌旁墙上的老式摆钟。黄铜钟摆有气无力地左右晃动,发出单调的“嘀嗒”声。时针,已经指向了十一点。
十一点。
子时,是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。
他猛地想起手札上的记载:“子时三叩”、“夜半子时,阴气最盛。若闻棺中有声……”
脚底先麻了一下,随后那点麻意顺着小腿往上爬。他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压轻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