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板下三声敲完,旧仓地砖往上顶了一下。
刘二福抱着灯笼蹲在洞口,半截身子卡在暗板边,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灯罩上滴。
“陆哥,他敲的是门,问题是咱这洞哪来的门啊?”
陆星河一脚还被斩渊压着,伤口被红线磨得发热。他没低头去看洞,先看赵怀金。
“掌柜,逃账洞有没有门?”
赵怀金的胡子抖了抖。
“有。”
陆星河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您刚才没提。”
“你也没问。”
“掌柜,咱们是同一条船,船底开洞这种事,您还搞付费解锁?”
赵怀金把算盘抱到胸口,理直气壮。
“逃账洞是聚宝阁祖传暗路,专供掌柜躲债主,伙计偷懒,客人赖账逃跑时反向堵人。老夫凭什么随便告诉你?你又没交年费。”
暗板下,又传来三下敲门声。
笃。
笃。
笃。
干巴嗓音贴着砖缝往上钻。
“陆星河,开门。乙七带活人账角,先会一笔小账。”
这句话落下,旧仓里几盏黑灯灯芯矮了半寸。灯油沿灯盏边滚下来,落在地上,烫出小黑点。
沈青砚的断纸线贴着腕上“押”字打了个结。
“别开。逃账洞的门在账外,门一开,旧仓门槛的封就漏。”
雷千月从巷口退回来,短刃还压着纸棺棺杠。她听见洞里那声音,刀尖一转,青弧贴着地砖游到暗板前。
“我劈开。”
钱伯抬手拦住。
“劈开算破旧仓暗路,白纸坊能说我们先坏规矩。”
雷千月眉头压下。
“那就等他钻上来?”
暗板下的乙七笑了一声,干得刮耳。
“雷大小姐,您劈,白纸坊记雷云堡一笔。您不劈,我午时前进旧仓,陆星河的命牌拓印归我补签。”
赵怀金咬着牙拨算盘,珠子被他拨得乱响。
“他怎么进来的?逃账洞外头有老夫三道锁,三道锁!”
刘二福缩在洞边,举着灯笼往下照,声音发虚。
“掌柜,外头那道......早上被灰驴屁股顶弯了。”
陆星河闭了闭眼,指腹按住门框旧刺。
好,破案了。
灰驴早上卡洞,赵掌柜忙着收灰驴拖车费,没人修门。乙七偷糕混进人群,借驴顶弯的外锁钻了暗路。白纸坊没硬冲正门,绕的是聚宝阁自己的漏洞。
这帮人要是改行查账,赵掌柜估计晚上睡觉都得抱着算盘哭。
陆星河心里飞快盘算。
乙七肯从洞里出声,说明他也被门卡住了。若真能直接进旧仓,他不会敲门。敲门要人开,开门要口气,口气能挂账。他拿“活人账角”当饵,目标仍是让我主动认会账。可他刚才偷糕记赵账,这笔小账能不能反过来锁他?
他看向周记糕铺那伙计。
伙计还端着糕盘站在人堆里,见陆星河看过来,手一抖,桂花糕渣撒到鞋面。
“别看我啊陆伙计,我就卖糕,没卖命。”
陆星河招手。
“过来。”
伙计把糕盘抱得更紧。
“我站第二排付过半价观景费了。”
赵怀金立刻横眼。
“谁收的?”
伙计指了指刘二福。
刘二福把灯笼往身后藏。
“掌柜,我这是临时创收,账还没来得及入。”
“回头扣你灯油钱。”
陆星河没让他们跑偏。
“周记桂花糕,记赵掌柜账上,有没有小票?”
伙计从怀里摸出一张油纸,边角沾着糖。
“有。周掌柜说,赵掌柜欠账不能只靠嘴,必须留纸。”
赵怀金一听就急了。
“周算盘那个老抠门,老夫什么时候欠他糕钱?”
伙计把油纸递过来,小声道:
“刚才那位白衣客拿糕,说赵掌柜请全场吃。我们周掌柜还夸赵掌柜格局打开了。”
赵怀金差点把算盘砸出去。
“老夫格局没开,脑壳要开了!”
陆星河接过油纸,没有直接碰糖渍,用秃笔挑住。油纸上沾着半枚指印,指印边缘有细白纸浆,旁边还有两粒桂花。
“沈兄,能验吗?”
沈青砚蹲下,把断纸线搭到油纸边。纸线刚碰上糖渍,线头便往内卷,卷出一个小小的“乙”。
“乙七碰过。”
暗板下传来乙七的声音。
“糕非账物,白纸坊不认。”
陆星河对着洞口笑了笑,伤腿疼得他额角冒汗,笑声却稳住了。
“你吃的是糕,记的是赵掌柜账。赵掌柜是聚宝阁掌柜,你冒名消费,踩的是聚宝阁账路。白纸坊认不认没用,沧澜城糕铺认。”
赵怀金立刻接话。
“对!周记认,聚宝阁认,老夫更认。冒老夫名吃一块糕,按铺规,原价三文,冒名罚十倍,堵洞维修另算。”
刘二福插嘴。
“掌柜,周记桂花糕一块两文。”
赵怀金瞪过去。
“涨价了,刚涨。”
洞下安静了片刻。
纸棺旁那三个替身纸匠无声垂手,帽檐下的空白名纸被雨气泡得起皱。围观的人群把脖子伸长,连周记伙计都把盘子放到膝盖上,生怕漏听一个铜板。
乙七开口时,嗓子里多了点刮纸声。
“陆星河,你想用一块糕押内签房?”
“不是押你。”
陆星河把油纸放在门槛边,让钱伯的掌门钥压住。
“是请你排队还钱。”
赵怀金精神大振,当场把木板翻过来写字。
“逃账洞临时开柜,冒名糕款三十文,洞锁维修五两,观景加收半价。”
周记伙计小声提醒。
“赵掌柜,三文十倍才三十文,没错。”
“老夫用你教?”
赵怀金把木板往暗板边一插。
“乙七,先交钱,再谈活人账。”
暗板下传来纸片刮门的动静。
“我给你活人账角。”
“账角不能抵糕。”
陆星河按住斩渊刀鞘,红线从他伤口旁滑过,疼得他语气更冲。
“你拿我娘当饵,我还得给你免单?白纸坊吃相别这么奔放,容易噎着。”
沈青砚看着暗板,低声道:
“他在拖时辰。”
陆星河点了下头。
“我也在拖他。”
乙七在洞内,门不开他上不来,门外替身被封,纸棺被暂扣。白纸坊午时要焚活人账,乙七必须在午时前补到名,或者带回东西交差。他比自己急。
关键是,不能让他选白纸坊规矩谈,得把他按进聚宝阁小账里。
暗板下忽然递出一截白纸。
白纸从砖缝里探出,薄得能透光,纸边卷着半滴暗红的墨。
沈青砚刚要伸手,陆星河用秃笔挡住他。
“别碰。沈兄,你的押字今天上班太勤快了,再加班要猝。”
沈青砚手停在半空。
“那是活人账角。”
“账角会自己长腿?”
陆星河盯着那截纸。
“乙七,你说带账角,先报账面。”
洞下乙七道:
“素娘,女,雷云堡内库旧押。嫁妆借路,护子欠命。午时前不销,白纸坊焚账。”
雷千月脸色压沉,雷纹布角里的湿灰往外冒了一点,那个“素”字又浮了出来。
“雷云堡内库没有白纸坊销命权。”
乙七道:
“当年有人拿雷云堡押条,换白纸坊寄声。押条在,账在。”
钱伯的掌门钥在门闩上磕了一下。
陆星河听见“寄声”两个字,指腹划过药瓶木塞。瓶里长生铜钱贴着瓶壁,不动了。
棺里的娘声,可能只是寄声。
可药瓶里的秀字又是谁?素娘欠雷云堡一命,白纸坊手里有寄声,乙七不敢验活气。对方一直躲“活人”,只推“声”。那活人账未必证明人在白纸坊,只证明一笔能烧掉的活账。
他把这些线压进一句话里。
“乙七,你刚才说棺内声断人亡,现在又说寄声。声死,人也死?你们白纸坊卖的是命,还是扩音符?”
围观人群里有人没憋住,喷出半口笑。周记伙计赶紧把糕盘举远,怕沾口水。
乙七没接笑话。
“声押断,账主失路。陆星河,午时前你不接,素娘回不了人间。”
这话更狠。
雷千月抬刀要压暗板,钱伯又抬手。
陆星河蹲到暗板前,斩渊跟着贴住他的腿。地砖缝里冒出潮气,夹着驴粪和桂花甜香,混得相当有层次。
“你要我接账,可以。”
赵怀金脸一抽。
“陆星河!”
陆星河抬手,让他别急。
“先把冒名糕款结了。”
洞下白纸顿住。
乙七道:
“我无铜钱。”
“没钱还敢吃糕,内签房待遇这么差?”
陆星河转头问沈青砚。
“你们白纸坊发不发月钱?”
沈青砚看他。
“发纸钱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