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难怪员工心理不太健康。”
陆星河伸出秃笔,挑了挑那截活人账角。
“没钱也行,拿纸号抵押。乙七本人纸号,不要替身袖口那种边角料。”
洞里传来很轻的刮门声,乙七在门后动了。
“你拿了真纸号,内签房不会放过你。”
“你们现在放过我了吗?”
陆星河低头看着暗板缝。
“乙七,我给你算笔账。你从正门走,雷大小姐拆你。你从纸桥走,沈兄咬你纸路。你钻逃账洞,吃了周记糕,记了赵掌柜账。现在只有聚宝阁能给你一个体面退场。”
赵怀金听得连连点头。
“体面另收费。”
乙七道:
“我要陆星河一口气。”
“可以。”
这次开口的是钱伯。
旧仓里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钱伯把掌门钥提起,钥齿上挂着一点旧灰。
“旧仓代掌可用柜气,不用人气。”
赵怀金脸皮抽了抽。
“柜气是什么?”
钱伯看他。
“掌柜开柜时那口气。”
赵怀金抱着算盘后退半步。
“老钱,你少来。老夫一口气很贵。”
陆星河眼睛亮了点。
“掌柜,您不是说聚宝阁招牌比我命牌贵?现在到招牌出力了。”
“你这是道德绑架。”
“您有道德给我绑?”
赵怀金张了张嘴,被噎得胡须乱翘。
雷千月冷冷补刀。
“赵掌柜,旧仓若破,白纸坊进来,先翻你的主账。”
赵怀金把算盘塞给刘二福,撸起袖子。
“柜气怎么出?先说好,吐多了加钱。”
钱伯取出一张空白价牌,放到赵怀金面前。
“对牌吹一口,盖掌柜印。”
赵怀金凑过去,刚要吹,又停住。
“乙七先押纸号。老夫不做赊本买卖。”
暗板下沉默了几个呼吸。
一片窄窄的纸牌从砖缝挤出,纸牌上写着“乙七内签二等笔”,背后有半枚白纸坊内签小印。沈青砚的断纸线一碰,线头收紧,没有碎。
“真号。”
钱伯用掌门钥压住纸牌。
赵怀金这才对价牌吹了一口,吹完还掏帕子擦嘴,满脸肉疼。
“这口气记陆星河账上。”
“掌柜,您这算盘打得比我伤口还疼。”
钱伯把价牌盖上掌柜印,又用旧仓钥印压半边。两印相叠,价牌边缘冒出灰烟,地砖下的门闩发出咔嗒一声。
暗板没有开。
那截活人账角却被门缝吐了出来,落在价牌上。
纸角一出,药瓶里的长生铜钱轻撞瓶壁。瓶口纸钱鼓起,秀气字迹顶出来两个字。
别念。
陆星河伸到半路的手停住。
他没念,先看沈青砚。
沈青砚用断纸线挑起纸角。纸角背面写着三行小字,被水汽泡开一半。
素娘,寄声白纸坊。
护子押命,过雷云堡内库。
见证柜,聚宝阁赵......
最后一个字被撕掉了,只剩半截竖钩。
赵怀金眼珠差点瞪圆。
“聚宝阁赵什么?赵怀金?胡扯!老夫当年还没当掌柜!”
钱伯的手却停在掌门钥上。
陆星河看见钱伯的拇指压住钥柄,指腹来回蹭那道旧缺口,把灰都蹭进了皮纹里。
他没追问钱伯,先把纸角按住。
“乙七,账角缺字。”
洞下乙七道:
“糕款已抵,账角已给。开门,换你一口气。”
陆星河笑了。
“你是不是把聚宝阁当白纸坊了?我们这儿缺斤少两要赔三倍。你给残角,想换整口气,算盘珠都能笑掉。”
赵怀金立刻挺胸。
“对!三倍!”
乙七的声音沉了些。
“残角足够让你去白纸坊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陆星河把纸角翻过来,秃笔敲了敲“寄声”两个字。
“你们白纸坊把声音装棺,装瓶,装洞,装得挺忙。可活人账里缺活人气。乙七,你不是来送账角,你是来找能替素娘接气的人。”
沈青砚手腕上的“押”字烫得发红,断纸线绷直。
“他要借你的气续寄声。”
雷千月短刃指向暗板。
“所以棺里那声才催你追。”
赵怀金倒吸一口凉气,又赶紧捂住嘴。
“这口气也能算钱吗?”
陆星河心里把乙七的位置、纸棺、活人账、长生钱排了一遍。
白纸坊午时焚账,乙七若能拿我的气,寄声续上,假娘声就能继续钓我。拿不到,他至少要拿长生钱。可他现在被糕款锁住纸号,替身在外,退路被钱伯压。我要的不是开门,是让他自己把下一步说出来。
陆星河把价牌往暗板边推了半寸。
“乙七,想要气,拿整页活人账来。别拿纸角糊弄人,糊墙都嫌薄。”
乙七道:
“整页在坊主手里。”
“那让坊主来排队。”
“坊主不入凡柜。”
赵怀金哼了一声。
“凡柜不凡柜,欠钱都得跪柜。”
乙七沉默了。
就在众人以为他要退时,暗板下忽然响起女人的咳声。
“星河......疼......”
这一次,声音不在纸棺里,也不在远巷里。
声音从逃账洞深处传来,贴着地砖,一点点爬到陆星河脚边。
药瓶里的铜钱撞得瓶壁乱响,秀字被顶得歪了半寸。
别应。
陆星河喉咙像被破布堵住,手掌撑在地上,砖面的湿凉透进伤口边缘。
“乙七,你再学她一句,我把你的纸号贴茅房门上。”
洞下女人声断了,乙七的嗓音重新冒出。
“你连亲娘的痛都能拿来算账。”
陆星河抬起头,膝盖抵着暗板边,声音压得很稳。
“你们拿我娘开棺,我就拿你们的规矩开账。”
这句话落下,斩渊忽然嗡了一声。
刀鞘红线从陆星河腿边弹出,钻进暗板缝。红线没有刺门,反倒缠住那张乙七真纸号。纸号被红线一勒,背后的内签小印渗出黑灰。
沈青砚脸色一变。
“纸号里藏了回坊线。”
钱伯掌门钥落下,压住回坊线。黑灰被钥印钉在价牌上,冒出焦糊味。
乙七在洞下第一次乱了呼吸。
“斩渊......”
陆星河的手停在刀鞘上。
旧仓里,钱伯看向斩渊,赵怀金看向陆星河,雷千月的短刃也收了半寸。
陆星河心里骂了一句。
破刀,你能不能别挑这种时候刷存在感。人家刚给我扣一个娘,你又给我扣一个大锅,服务真周到。
他没解释,直接抓住乙七的失口。
“你认得我的刀?”
洞下没声。
陆星河把纸号往回拽了半寸。
“掌柜,内签房乙七欠糕款三十文,维修五两,另藏回坊线破坏旧仓退货流程,罚多少?”
赵怀金精神抖擞。
“罚到他祖师爷托梦骂他。”
“具体点。”
“五十两起。”
乙七开口很快。
“我给第二角。”
砖缝里又吐出一小片纸。
这片纸比上一片窄,边缘有烧痕。沈青砚用断纸线挑起,钱伯压印,雷千月用青弧烤掉灰边,纸上剩下半行字。
赵怀金,旧名赵守柜,见证素娘寄声,收保管费一文。
赵怀金手里的算盘掉到地上,珠子滚了一地。
刘二福弯腰要捡,被赵怀金一脚踩住袖子。
“别捡。”
陆星河看着赵怀金。
赵怀金额角汗珠挂在胡须边,嘴唇动了几下,没骂钱,没骂白纸坊,只盯着那张纸角。
“赵守柜......老夫十七年前用过这个名。”
旧仓黑灯又亮了一盏。
第九盏灯的灯油自己涨起来,火苗压低,灯盏里传出女人极轻的咳声。
“星河......别问他......”
陆星河手背上的伤口一阵发麻。
赵怀金抬头看向第九盏黑灯,脸上的肉抽了两下。他伸手去拿算盘,手却摸空了。
暗板下,乙七的声音贴着砖缝笑起来。
“午时会账,见证人已到。”
第九盏灯芯里,女人的声音轻轻落下。
“赵守柜,当年那一文,你还没退给我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