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雷云堡有机关车,半个时辰能到坊口。”
赵怀金脸都绿了。
“你的车从雷云堡调来,老夫铺门口先被棺材堵成祖坟。”
陆星河看了一圈。
白纸坊把棺送来,是逼他在旧仓和亲娘之间选。旧仓能护他不收棺,护不了午时焚账。若追纸棺,棺上规矩咬人;若等明日,活人账没了。对方没露坊主,出手却把所有路都堵成窄巷。
得拿对方已经认下的东西开门。
他伸手点了点棺头那块木板。
“白纸坊刚才接了退货封,也接了午时会账四字。会账地点没定死,对吧?”
赵怀金立刻跟上。
“对!他们只写午时会账,没写在哪。按聚宝阁规矩,地点由先开柜者定。”
干巴嗓音冷声道:
“白纸坊午时开账,在坊内。”
“你说坊内就坊内?盖章了吗?”
陆星河拿起那张还被旧仓压住的签收单,隔着门槛举给他看。
“你们造我的名,盖假掌门钥印,缺魂押,缺地址,缺运费。现在空口定地点,你们白纸坊做买卖全靠脸皮?那脸皮挺省纸。”
人群里又有人笑,这次笑得大了些。周记糕铺伙计端着糕盘凑近半步,小声问赵怀金。
“掌柜,观景费还收吗?”
赵怀金瞪他。
“收!你站第二排,半价。”
纸匠抬起手,袖口白线从地面游过,直奔木板上的“午时会账”。雷千月短刃落下,青弧把白线钉在湿砖上,线头冒出灰烟。
沈青砚忽然把断纸线丢到那根白线上。
两根线一碰,断纸线自己卷了半圈,拽下一小片白纸纤维。纤维上沾着旧墨,露出半个小印。
内签。
沈青砚手腕上的“押”字烫红,他的手背青筋突起,汗从下巴滴到衣襟。
“内签房的人在抬棺。”
四个纸匠的脚齐齐往后挪了半寸。
陆星河盯住那半个“内签”小印,胸口那口闷气终于有了出口。
白纸坊一直让抬棺人说话,没让坊主露面。内签房能代签活人账,又能动沈青砚魂押。眼前这四个不是苦力,是来补签的手。只要拖到午时,活人账焚,假账成真,他们抬棺回去交差。
那就别让他们走回去。
“赵掌柜,冒名签收举报处的赏钱,还挂着吧?”
“挂着。”
赵怀金护着算盘,反应快得吓人。
“但一文不发。”
“现在有人举报了。”
陆星河指向沈青砚脚边那片白纸纤维。
“举报白纸坊内签房冒签陆星河,证物在旧仓门口。按牌子,赏钱一文,拒收死人钱。”
赵怀金眼珠一转,马上把木板搬到人群前。
“谁来领赏?先证明这一文不是死人钱!”
围观人群齐刷刷往后退,没人敢领。
陆星河要的也不是他们领。他看向纸匠。
“你们内签房来人了,举报成立。按白纸坊纸路,你们得回避吧?”
沈青砚接道:
“内签涉案,不能抬涉案纸棺。”
雷千月短刃抵住棺杠。
“把棺放下。”
干巴嗓音卡住。
前头纸匠藏在纸帽下的下巴绷出一道硬线,袖口白线却不敢再动。围观的人看不懂规矩,却看得懂“涉案”两个字,议论声从巷口卷到糕铺门前。
“白纸坊自己抬自己案子?”
“这不就自己查自己?”
“怪不得不肯验气。”
赵怀金听得浑身舒坦,马上补刀。
“纸棺暂扣,涉案保管。每日五两,今天半日也按全日算。”
纸棺内传来女人的叹息。
“星河,娘疼......”
陆星河牙关压了压,手指抠着门框边缘,硬没往前迈。
“疼就让白纸坊付医药费。娘,咱家穷,不能让别人白疼。”
这句一出,棺里的声音停了。
连雷千月都回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按门框的那只手上,血已经顺着腕骨往袖口钻。
干巴嗓音终于换了词。
“你要什么?”
陆星河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“第一,纸棺留在聚宝阁门前三尺外,不许开名纸,不许代收。第二,内签房四人留下名牌,午时前不得回坊。第三,白纸坊送活人账到聚宝阁开柜,盖活人印,带能喘气的人来。”
纸匠冷声道:
“坊主不会来。”
“那就让能做主的人来。来不了,你们四个抵押。”
赵怀金立刻补充。
“抵押期间伙食自理,占地另算。”
沈青砚摇头。
“他们不会押人。内签房的人无名牌,只有纸号。”
陆星河看向那四个纸匠。
“纸号也行。撕袖口。”
四个纸匠没有动。
雷千月短刃一挑,最前头纸匠袖口裂开,白线和纸片一同落下。纸片上写着一个小小的“乙七”。
沈青砚看见这个纸号,手腕上的“押”字往皮下缩了一点。
“乙七是内签房二等笔,能补死人名,补不了活人魂押。”
陆星河把纸片让钱伯用掌门钥压住。
“那能补我签名的人,至少在乙七上头。”
干巴嗓音没再装路人。
“陆星河,你拿了乙七纸号,内签房会找你销账。”
“欢迎。来之前先取号,别插队。”
赵怀金低头写单,嘴都快咧到耳根。
“插队罚三两。”
纸匠乙七抬手,按住被撕开的袖口。他没有再碰棺材,另外三个纸匠也松了棺杠。白纸棺落在巷边两块青砖上,棺底贴着雨水,发出闷响。
钱伯将掌门钥一转,旧仓黑灯抬高灯芯。门槛前那道血印被灯影压住,纸棺上的白线短了一截。
“旧仓暂封涉案纸棺,封到午时。”
乙七隔着纸帽看陆星河。
“午时前,活人账不到,棺内声押散。你娘若真在里面,声断人亡。”
雷千月手背青弧一跳。
“你威胁他?”
乙七退了半步,没看她,只盯陆星河。
“规矩。”
陆星河把伤手从门框上挪开,掌心粘下几块旧木屑。他走到药瓶旁,把瓶口纸钱压了压。
秀气字迹还在。
星河,别来。
他对着药瓶低声道:
“我不去白纸坊,我让白纸坊来。您要真是我娘,先忍忍。您儿子现在穷,出门容易被人按斤卖。”
药瓶里的铜钱轻轻碰了一下瓶壁。
这次鼓出来的字很短,仍是那笔干净的字。
小心乙七。
陆星河的视线落到纸棺旁的乙七身上。
乙七还站在那里,纸帽遮脸,袖口裂开的地方露出半截手腕。那手腕上没有皮肉纹路,只有一圈圈细白纸线,纸线内侧却沾着一粒桂花糕屑。
周记糕铺伙计端着盘子站在第二排,盘里少了一块糕。
陆星河看向那伙计。
“你刚才给谁递糕了?”
伙计被点名,差点把盘子扣自己脸上。
“没......没递。刚才有人从后头拿了一块,说记赵掌柜账上。”
赵怀金立刻炸毛。
“谁?谁敢记老夫账!”
陆星河盯着乙七腕上的糕屑。
“乙七,你白纸坊的人,吃周记桂花糕?”
乙七没有答。
雷千月短刃已经压过去,青弧贴着他纸帽边沿烧开一道口子。纸帽裂开,露出的不是脸,是一张贴在竹篾上的空白名纸。
空白名纸中间,桂花糕屑被纸浆粘住,旁边写着两个小字。
替身。
沈青砚的脸色沉到谷底。
“乙七本人走了。”
陆星河手背的伤口一跳,药瓶里的铜钱开始急转。
纸棺还在,四个抬棺人却只剩纸替。真正的乙七借围观人群偷了糕,混进了聚宝阁前堂,或者已经进了旧仓暗道。
刘二福抱着灯笼,声音从暗板口飘出来,尖得发虚。
“陆哥......逃账洞里,有人在敲门。”
暗板下方,传来三下轻敲。
笃。
笃。
笃。
一个干巴嗓音隔着地砖响起。
“陆星河,午时会账,乙七先到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