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说不能往下看,是怕我死,还是怕它疼?”
钱伯的灰袖垂着,钥串贴在腰间没有动。
“都怕。”
这两个字落下,旧仓里少了几分账房的油滑味。赵怀金拨算盘的手也停住了。
陆星河看着钱伯手背上的红线勒痕。
钱伯若真站门外那边,刚才第三屑入掌门钥时就该硬吞,不必放我归影。他在场,未必是送我爹进门,也可能是被旧仓规矩压着开门。可他藏账二十年,锅也不能全让门外背。
“那就换个问法。”
陆星河把斩渊横到命牌匣前,红线贴着匣缝绕了一圈,破刀不情不愿的嗡了一声。
“钱伯,第三张条子若被门外咬走,算谁销账?”
钱伯看了他一眼。
“门外。”
赵怀金立刻抓住。
“销账得赔。门外赔得起吗?”
沈青砚的纸钱贴到匣缝边,纸面四趾印又鼓了起来。
“它赔不了钱,但能赔名。”
陆星河一拍命牌匣。
“好,开冒名销账单。”
钱伯手指一顿。
赵怀金已经提笔。
“门外无名,怎么开?”
陆星河指向门框退痕残留的那块碎木牌。碎木牌裂开后,角落还留着“长生旧当”半个“生”字。
“它刚才冒我爹。名字让它自己选的,怪不得别人。”
赵怀金下笔飞快。
“冒名陆长生,咬毁工钱条,赔......赔多少?”
陆星河看向钱伯。
“旧仓销一条工钱,按几倍?”
钱伯不答。
雷千月把血字账页拿出来,青线绕过纸边。
“雷云堡坏账,十倍起。”
沈青砚把纸钱压上。
“白纸坊毁签,按纸路断续算,三倍。”
赵怀金算盘拨得手指乱飞。
“聚宝阁欠薪按日滚利,先算二十年......哎,别看老夫,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陆星河听得头皮发麻。
“掌柜,您这算法要是给我用,我现在能直接投河。”
赵怀金瞪他。
“你是债主,你投什么河?”
陆星河拿秃笔在单尾添了一行。
冒名销账,先赔第三张全字。
秃笔落下的那一刻,命牌匣内卡住的纸条往外弹出半寸。门外刮门声骤然加快,旧仓门闩被震得往内跳,灰驴在后巷踢棚柱,铃声硬是挤进门缝。
钱伯将掌门钥往匣侧一拧。
“拉。”
雷千月短刃压住纸条一角,沈青砚用纸钱贴住另一角,赵怀金把算盘珠一颗颗按在查验单上。陆星河握住斩渊刀鞘,红线勒进他掌心旧伤,疼得他手肘发软。
“驴兄,回头加豆!”
门外灰驴叫得更响,铃舌撞出清脆长音。
那张工钱条终于从匣缝里拔出来,纸尾还带着四个黑脚印,被雷千月刃鞘一压,脚印烫得缩成灰点。
第三张全条摊在众人面前。
长生,代幼子陆星河看后门一夜,工钱一文,未付。掌门钥签。
签名处,压着半枚钥印。
那钥印缺了半环,和钱伯钥串缺口对得上。
赵怀金吸着气,算盘珠都忘了拨。
“代幼子看后门......陆星河,你出生那天就上岗了?”
陆星河盯着“代幼子”三个字,胸口像塞了一团湿棉。
“我爹真是人才。别人坑儿子从三岁开始,他从出生当天打卡。”
雷千月的手按在短刃上,指腹沾了纸灰。
“代看后门一夜,工钱一文。收了这文钱,就认了你当年看过门。”
沈青砚接道:
“认了看门,门后账能接你名。”
钱伯终于开口。
“所以不能收。”
陆星河看向他。
“签的是掌门钥。”
钱伯垂下眼。
“是。”
“你签的?”
钱伯把钥串取下,放在柜面上。那半串钥匙落下时,旧仓黑灯齐齐矮了一截。
“掌门钥签的。”
赵怀金骂道:
“老钱,你又玩文字账。钥在你手里,钥签跟你签有多大区别?”
钱伯抬头,脸上每一道纹都被灯光压得很深。
“那夜我昏在门外。醒来,钥印已经落下。”
陆星河盯着他,没有立刻接话。
钱伯这句能洗一半,洗不干净。昏在门外,谁打昏的?钥怎么被用?醒来为何不报?他不说,说明那夜还有他要护的人,或者他报不了。
门外刮门声停了。
药瓶里的长生铜钱又翻面,瓶口纸钱鼓起新字。
别问老钱,他替你挡过一次。
陆星河看见这行字,喉咙里堵了一下。
赵怀金凑过来,眯眼看字。
“陆长生还挺会做人,欠钱不还,临了卖老钱一个人情。”
钱伯的手指碰到药瓶,又停在半寸外。
“他还写了什么?”
陆星河把药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。
“想看可以,先回答一个问题。”
钱伯没出声。
陆星河点着第三张工钱条。
“代幼子看后门一夜。那一夜,我在哪?”
旧仓内的灯油噼出一个小黑点,落在工钱条边上,被沈青砚用纸钱压灭。
钱伯抬起掌门钥,钥齿对着青铜柜第三格。
柜门开了,里面没有册子,只有一小块旧襁褓布。布料边角缝着歪线,线结的手法和命牌上一样,三道结,第三道沾黑灰。
雷千月看到那块布,手背上的青弧游了一下。
“雷纹布。”
老太君交给她的那卷雷纹布,在机关匣里轻轻鼓动,布角月纹贴着匣口亮了半息。
钱伯把襁褓布推到陆星河面前。
“那夜,你在这块布里。”
陆星河没有碰布。
“雷云堡的布?”
雷千月从机关匣里取出老太君给的证物雷纹布,将两块布角对上。旧襁褓布的月纹缺口,正好补在证物雷纹布内侧那道拆缝上。
赵怀金看得直眨眼。
“这布还能拼?陆星河,你出生那天到底是进了命牌,还是进了嫁妆匣?”
陆星河揉了揉发麻的掌心。
“掌柜,您问得太客气了。照这个架势,我可能是按配件出厂的。”
雷千月没接他的贫话。她把两块布压在一起,青线从旧襁褓布上爬起,连到血字账页。账页上那枚雷印轻轻一跳,吐出一小行旧字。
雷云堡内库,嫁妆护子,借路一夜。
雷千月的呼吸短了半拍,她把布攥住,指腹压着旧线结。
“护谁的子?”
没人回答。
门外后巷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四趾落灰的轻响,是人的鞋底踩过积水,停在旧仓后门外。灰驴没叫,只摇了摇铃,铃声短短一下,带着催账的熟络。
周算盘的声音隔门传来,嗓子压得发干。
“陆伙计,糕铺门口来人了。”
陆星河抬头。
“谁?”
周算盘停了两息。
“白纸坊的人,抬着一口纸棺,说来给沈公子送账。”
沈青砚按在纸钱上的手收紧,纸面被压出一道折痕。
赵怀金把算盘抱回怀里。
“纸棺?大清早送棺材,他们白纸坊业务范围这么宽?”
周算盘在门外又道:
“他们还带了一张签收单。单上写,陆星河已收长生工钱一文。”
陆星河看向药瓶。
瓶里的铜钱还在,纸封没破。
雷千月短刃出鞘,青弧贴着地面爬向后门。
“有人替你收了。”
沈青砚站起身,湿袖垂在身侧,断纸线从他指间落下半截。
“签收单若进白纸坊主账,纸路会认。”
钱伯把掌门钥扣回腰间,旧仓黑灯一盏盏亮起,灯皮上的工钱条全缩回油影里。
陆星河把药瓶塞进怀里,拿起那张第三工钱条,按在赵怀金的查验单下。
“掌柜,挂名账还有效吧?”
赵怀金脸皮抖了两下。
“有效,但老夫声明,棺材费不垫。”
陆星河扶着柜沿站直,伤腿一落地,疼得他牙根发酸。他看着后门,开口时嗓子哑得厉害。
“工钱不到账,亲爹不认账。谁替我收,谁替我当陆长生。”
门外,周算盘的声音又传来,这回更低。
“陆伙计,纸棺上贴着你的命牌拓印。”
后门缝下,一张白纸签收单被塞了进来。
签名处三个字,写得歪歪扭扭。
陆星河。
下面还盖着一枚新鲜的掌门钥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