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瓶里的长生铜钱又翻了一面。
纸钱鼓起的小字贴着瓶口,歪得很有陆长生的风骨,欠揍得也很正宗。
儿子,工钱别收。收了,你就是下一个陆长生。
陆星河盯着那行字,手还压在命牌匣边,掌心伤口被影牌烫得发麻。
赵怀金先把药瓶往自己怀里一扒,又在半路收住,手悬着,算盘珠在袖袋里撞了两声。
“死人钱不能入账,活人钱总能先估个价吧?”
钱伯横过掌门钥,挡在药瓶前。
“掌柜,碰了就算收。”
赵怀金的手缩回去,转头瞪陆星河。
“你爹这人有毛病,欠工钱还设陷阱,老夫收了一辈子账,头回见欠债方拿欠款害债主。”
陆星河把秃笔夹在指间,笔杆上沾着血和灰,滑得差点脱手。
“掌柜,您这话我不爱听。欠钱害人这门手艺,您平时也挺熟。”
“老夫那叫合法经营。”
“我爹这叫遗传性经营风险。”
雷千月把短刃重新压在命牌匣上,刃鞘边沿贴着旧布线头,青弧没起,匣里的木牌却安分了些。
“先别斗嘴。钱伯,你刚才让他跑。跑去哪?”
钱伯没有看她,手里的掌门钥轻轻压住黑册页角。
“离旧仓,离后门,离那枚钱。”
沈青砚蹲在药瓶旁,纸钱压着瓶口。他把断纸线绕在瓶颈上,纸线沾了黑灰,缩成一个小环。
“跑不远。纸钱上还有四趾印,门外那东西退了三尺,没离开聚宝阁后巷。”
刘二福听到后巷,脖子往柱后又缩了半寸。
“它还在门口?那咱们开门买早饭,是不是要先跟它拼桌?”
陆星河看着瓶口那行字,心里把账过了一遍。
工钱不能收,收了接陆长生的坑。死人钱不能入账,赵掌柜不能捞。钱伯当年在场,还一直压着后门账。门外那东西拿“爹”诈我,诈不成又拿工钱勾我,说明工钱这条账能开门,也能换人。
他抬起头。
“钱伯,后门账一页我看了。现在我问第二件事,陆长生当年那份工钱,旧仓有没有替他扣押?”
钱伯的眼皮垂下去半分。
“旧仓不管前堂工钱。”
赵怀金立刻接刀。
“你少拿前堂旧仓糊弄。命牌里缝钥屑,后门账里画掌门钥,死人钱滚进旧仓,你还说不管。老钱,你这话拿去骗刘二福都费劲。”
刘二福探出头。
“掌柜,我还在呢。”
赵怀金没理他。
钱伯把黑册合上。
“后门账一页已看完。”
陆星河按住册封。
“我没问后门账,我问工钱账。陆长生欠我一份工钱,门外冒领被退,旧仓黑灯刚亮出工钱条。灯皮上那堆条子,您打算当天然花纹?”
旧仓梁下的几盏黑灯晃了晃,灯皮上的小字还没散尽,有几条被灯油熏得发黄,隐约能看见“长生”“半日”“补门”几个字。
钱伯抬手,掌门钥上的缺口对准黑灯。
灯芯往下一压,小字开始往灯皮里缩。
雷千月的短刃出鞘半寸,刃尖点在柜边。
“你在销账?”
钱伯的手停了。
赵怀金整个人都精神了,抱着算盘冲到黑灯下,踮脚去看。
“销账?在老夫面前销账?老钱,你今天要是敢让一张工钱条没了,老夫明天就在聚宝阁门口挂横幅,写旧仓欠薪,掌门跑路。”
陆星河补了一句。
“字体大点,周记糕铺友情赞助桂花糕边框。”
门外后巷传来灰驴一声叫,铃铛也撞了一下,听着很赞成桂花糕边框。
钱伯看了黑灯半晌,掌门钥收回腰间。
“工钱条可看,不可收。”
陆星河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,我不收死人钱。第二,我要查欠薪。第三,查到的钱先不入我账,挂赵掌柜名下。”
赵怀金本来还在点头,听到最后一句,算盘差点掉下来。
“挂老夫名下?你小子算盘珠都快打到老夫天灵盖了。”
“掌柜,您代垫三倍保管费,旧仓已经把您拖下水。挂您名下叫止损,挂我名下叫送命。您是老掌柜,风浪见得多,抗揍。”
“老夫抗揍就该挨揍?”
“您也可以选择不挂。”
陆星河指了指手背上那张还贴在赵怀金皮上的小票。
“那张代垫票现在归谁?”
赵怀金把手背一翻,小票贴得很牢,撕一下就连皮发疼。他倒抽了口气,气得胡须乱翘。
“陆星河,你这辈子最好别发达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发达了,老夫怕你把整座沧澜城都赊出去。”
陆星河把药瓶推到命牌匣边。
“我已经很收敛了,只赊您一个名字。”
雷千月看着赵怀金手背的小票。
“挂掌柜名下,门外那东西还会认吗?”
沈青砚把纸钱换到另一面,纸上四趾印已经淡了些。
“认账不认人,白纸坊纸路也有这个规矩。只要账页成立,门外不能直接接陆星河。”
钱伯看向沈青砚。
“你替白纸坊担这个说法?”
沈青砚指腹压住纸钱边。
“我只担纸路。”
这话留了半截,谁都听得出来,白纸坊本坊的账,他不担。
陆星河看了他一眼。
沈兄今夜从白纸坊空手回来,纸路被人剪,旧仓方向又发过纸鹤。白纸坊里未必干净。此时让他担全坊,他不敢,也不能。能担纸路,够用了。
陆星河把秃笔递给赵怀金。
“掌柜,来吧,开工钱查验单。”
赵怀金捏着秃笔,脸上的肉抽了两下。
“你爹欠你的钱,老夫替你挂名,还要老夫写单。你们陆家父子真是一个赛一个会白嫖。”
“您可以收手续费。”
赵怀金的手稳了。
“多少?”
陆星河伸出半根手指。
“半成。”
“滚。三成。”
“一成,不能再多。您现在属于被迫入局,三成会伤害一个底层伙计对聚宝阁的朴素感情。”
“你对聚宝阁的感情值几个铜板?”
“目前欠账状态,负的。”
雷千月用短刃鞘敲了敲柜沿。
“二成,账成后从可用款里扣。若账有毒,赵掌柜先退。”
赵怀金看她一眼,算盘拨了几下。
“大小姐这刀砍人不讲价,砍账倒挺准。”
陆星河叹了口气。
“行,二成。掌柜,您拿我保命钱抽佣,晚上睡得着吗?”
赵怀金提笔落字。
“睡得香。老夫又不欠你爹工钱。”
工钱查验单写成时,旧仓黑灯一盏接一盏抬起灯芯。灯皮上的小字从油烟里浮出,卷成细细纸条,落到命牌匣上。
钱伯把掌门钥插进匣侧小孔。
“只查,不收。查完封回灯里。”
陆星河按住药瓶,血布缠的瓶口还在鼓字。
“查。”
命牌匣开了一指宽,吐出第一张工钱条。
长生,补旧仓后门半日,工钱一文,未付。
赵怀金盯着“一文”,脸都皱了。
“一文?陆长生这狗东西拿一文钱害人?”
陆星河看着药瓶里的铜钱。
一文,正好就是门外丢进来的那枚。
沈青砚拿纸钱一压,纸面没有卷边。
“这一文是实账。”
钱伯的手压着掌门钥,喉咙动了动。
陆星河捕到他这个动作。
“钱伯,你当年也在补门?”
钱伯没答。
第二张工钱条吐出。
长生,替掌门钥看门一夜,工钱一文,未付。
赵怀金眼睛亮了。
“又一文,合两文。”
钱伯抬手要合匣。
雷千月的短刃抢先压住匣盖,刃鞘和木匣撞出闷响。
“还没查完。”
钱伯盯着她。
“这张条子不能往下看。”
雷千月不退。
“雷云堡明屑押在陆星河身上,他死了,我的账坏。你拦一次,我记一次。”
钱伯沉默片刻,松开匣盖。
第三张工钱条卡在匣缝里,只露出半截。
长生,代......
纸条像被什么咬住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命牌匣内传出木齿空转声,旧仓梁上的黑灯跟着一暗一亮。
门外后巷传来轻轻的刮门声。
一下。
两下。
灰驴的铃声被压住,喉咙里发出闷叫。
刘二福抱着灯笼往前跑了两步,又退回来。
“陆哥,驴兄在外头。”
陆星河的手指按在命牌匣上,伤口被木刺刮了一下,疼得他太阳穴一跳。
门外那东西等的就是第三张。它先丢一文,引我收。收不了,就让我们查。查到第三张,它从外头咬住。说明第三张条子能伤它,也能伤钱伯。
他抬头看钱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