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前面有线。”
陆星河停住。
井坊街面上横着三道黑线,贴着地缝,线头连进两侧墙根。若不看水流,根本看不出来。水从线上绕开,露出极窄的干边。
雷千月蹲下,用短刃鞘尖碰了碰黑线。
青弧刚沾上,墙根里传来咔的一声,三枚细钉从对面门缝射出,钉尖擦着她袖口飞过,钉在灰驴面前。
灰驴吓得往后蹦,斩渊在驴背上纹丝不动,红线绷得笔直。
赵怀金抱住驴脖子。
“我的驴!谁放暗器,赔钱!”
周算盘站在前面,没有回头。
陆星河看着地上细钉。钉尾刻着裴字,钉身却嵌着小小雷符片。
雷千月把短刃收回,指尖捏起一枚钉,唇线压平。
“雷云堡废符改的。”
“裴三很懂废物利用。”
陆星河咳了两声,喉咙疼得发紧。
“大小姐,能拆吗?”
雷千月看了看两侧墙根。
“拆一根,后面两根会收紧。要过,只能有人站在这里压住机关。”
赵怀金立刻后退半步。
“老夫年纪大,压不住。”
沈青砚把纸钱贴到黑线上,灰印爬到线头,又被弹回来。
“线下埋了井泥,纸不认。”
压力压到头顶。
前面是周算盘,后面是半刻补声,旁边是裴家改过的雷符暗器。裴三没露面,黄账师没露面,拦路的东西却一层套一层,专挑他们各自的账口扎。
陆星河看向灰驴。
灰驴也看他,嘴角还挂着朱砂,脸上写满了“你别过来”。
“驴兄,组织需要你。”
赵怀金炸了。
“不行!这驴刚升值,你别拿它压线。”
“掌柜,舍不得驴套不着裴三。”
“你怎么不舍你自己?”
“我腿伤,压不稳。”
赵怀金瞪着他,半晌憋出一句。
“有理,但缺德。”
陆星河把驴牵到黑线前,没让它踩线,只把驴脖子下剩的红线往外拽了拽,缠到第一根黑线上。
三十七号账条贴上去。
迎客礼未结,路费不得另收。
黑线绷紧,又松开半寸。
雷千月看得手停在半空。
“这也行?”
陆星河哑着嗓子道:
“裴家的规矩,主打一个坑别人时严谨,坑自己时也严谨。老祖宗留下的商誉,不能浪费。”
他把第二根、第三根也用红线尾端沾了一遍。三根黑线贴着地缝缩回墙根,门缝里的细钉哗啦落了一地。
赵怀金立刻捡钉子。
“雷符片,能卖。”
雷千月抬脚踩住他的袖子。
“别碰,裴家的脏物。”
赵怀金低头看袖子,又看她的靴尖。
“大小姐,脏物也分价。你先松脚,老夫用夹子捡。”
陆星河拖着嗓子笑了一声,刚笑到一半,骨哨在掌心发烫。
第四声要补了。
他抬手捂住嘴,喉头却自己一鼓。哨子没贴唇,井坊深处已经传来一段断掉的哨音。
呜——
声音从莲花井里冒出来,只响了半截,后半截卡在喉咙口,刮得陆星河胸口发疼。他弯腰撑住膝盖,怀里的命珠滚动,撞得肋骨生疼。
周算盘停在井边。
莲花井终于露出来。
井口用青砖砌成,八瓣莲纹围住井沿,第九块砖却突出去半指,上面刻着一个很浅的“长”。井旁摆着一张小桌,桌上有半盏残茶,一碟没动过的桂花糕,一块湿木牌。
木牌上的“陆星河”少了一捺。
黄账师站在桌后,黑笔插在鬓边,油纸伞收在手里。他的衣摆没沾水,鞋边却排着一圈小小湿脚印。
“三爷等久了。”
陆星河扶着灰驴站直,嗓子哑得快冒烟。
“裴三爷架子真大,让账师接客,让死人带路,自己连个脸都舍不得露。你们裴家是穷到只剩神秘感了吗?”
黄账师看了一眼驴背上的斩渊。
“陆公子果然会钻空子。刀不在你身上,入的是驴名。”
赵怀金立刻纠正。
“驴是聚宝阁资产,不归你们裴家。”
黄账师道:
“迎客礼未结,客物暂随客行。赵掌柜,这笔账你刚才认了。”
赵怀金噎住,扭头骂陆星河。
“你看,漏洞在这。”
陆星河拍了拍灰驴。
“没事,驴兄心理素质好。”
灰驴低头啃井边一撮草,草上全是水,它啃了一口又吐出来。
黄账师把湿木牌推到桌前。
“第四声补到一半,井下账尸已醒。陆公子,交命珠,补生名,周算盘归周记。你若再拖,井下第二个账口会开。”
周算盘站在井沿边,右手抬起,掌心朝陆星河。
“珠......给我。”
陆星河没动。
“先问价。”
黄账师轻轻敲了敲木牌。
“你的生名牌,周算盘的命,赵掌柜的副印心,雷大小姐的失符片,沈公子的旧匣疑账。五件换一枚哨,一颗珠。”
“听起来我赚大了。”
陆星河抬头。
“可我有个小问题。”
黄账师看着他。
“讲。”
“你桌上那碟糕,谁买的?”
黄账师的手停在木牌边。
陆星河指了指桂花糕。
“周记今天关门前,糕卖完了。老爷子只给我包了路上吃的。你这碟摆在井边,还没受潮,出锅不久。黄先生,裴家也会蒸糕?”
黄账师没接。
周算盘的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响动,算盘珠撞得更急。
陆星河心里那根线搭上了。
周记铺里的话能传到井边,井边糕却新鲜。有人在他离开周记后,拿着周记的东西来过莲花井。周老头不可能离铺,裴福不在这,黄账师刚才跟他们对峙。剩下的只有一个可能,裴三还有能进周记后厨的人。
可眼下猜人没用。
能用的是糕。
陆星河从怀里掏出周老头塞的小包桂花糕,油纸还热着半分。他拆开,拿一块放到灰驴嘴边。
灰驴嫌弃的闻了闻,没吃。
“别挑食,今晚你是关键嘉宾。”
灰驴偏头。
陆星河把糕往斩渊刀鞘缺口上一贴。
缺口上的红线吸住糕粉,朱砂跟桂花糖沾在一起,三十七号账条从他怀里自己弹出,贴到驴背。
周记糕,裴家礼,聚宝阁客物。
三样压在一起,旧算盘珠自己滚了七颗,又倒回三颗,停在一个陆星河没见过的位置。
黄账师终于抬手按住木牌。
“陆公子,别乱开账。”
“你急了。”
陆星河嗓子疼得每个字都刮喉咙,却还是笑得欠揍。
“黄先生,你刚才不怕我带刀,不怕我带驴,只怕我问糕。井边这碟糕,是给周算盘认路的,对吧?”
周算盘转过头,嘴唇抖动。
“给......我。”
陆星河把命珠取出来,没丢给他,反手按在那块桂花糕上。
命珠碰到糕面,井口水声停了一下。
井沿第九块刻着“长”的青砖往外吐出半口水,水里浮出一根断掉的小指,指根缠着红绳。
周算盘看见那根手指,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,算盘从腰间滑落,砸在井沿上。
黄账师五指扣住木牌,木牌边缘裂开。
雷千月短刃出鞘,青弧压住井边水线。
沈青砚纸钱飞到半空,灰印落在那根红绳上。
“断指在井里,门下这个周算盘不全。”
陆星河盯着水里的断指,胸口那口气差点没上来。
周算盘缺的小指,不是丢了。
是押在井下。
他把命珠连糕一起推到井沿第九块砖上,哑声道:
“周算盘,想赎命,先认自己的手指。别上来就抢我的命,咱俩没那么熟。”
井水里那根断指轻轻一勾。
周算盘喉咙里发出一声压了三年的哭音,伸手去抓命珠。
黄账师把木牌往井口一按。
“生名未补,谁也别想归位。”
斩渊从驴背上跳了起来。
红线没断,反倒拽着灰驴往前一扑。灰驴两只前蹄踏上井沿,驴嘴里的朱砂线头掉进井水。
井水翻起,湿木牌上的“陆星河”三字被红线缠住,那少掉的一捺没有补回去,反而顺着红线爬到斩渊刀鞘上。
刀鞘缺口咔的一声合住半寸。
陆星河看得头皮发麻。
斩渊在吃他的生名残笔。
黄账师也看见了。他第一次松开木牌,退后半步,伞尖点在地上。
“三爷说得没错,这刀不能带。”
陆星河一把抓住驴绳,手心被粗麻勒出热辣辣的痛。
“现在才说,售后过期了。”
井底传来第二段哨音。
这一次,哨音完整了半声。
莲花井里有个男人笑了一下,声音贴着井壁往上爬,带着陆星河熟悉又陌生的懒散。
“星河,把刀留下。”
陆星河的手停在驴绳上。
井水中,那根断指旁边,又浮起半张没烧完的旧当票。
票角压着两个字。
长生。

